1.他們的故事
她的故事是這麼開始的：一個懷著夢想的女孩成長了，但是她發現眼前的這個世界並不
屬於她。於是她逃跑，並且嫁給了她遇見的第一個男人。她以為那個男人可以幫助她得到
自由，讓她實現夢想。經歷過夢想破滅的痛苦之後，那個男人只留給她兩個套在脖子上的
石磨，以及一個沒有法律地位的身分。
然而，她還是一個需要愛、值得愛的女人。她的眼睛總是望向別處，她的微笑伴隨著兩
個深深的酒窩。她有七條銀色的萎縮紋、會發光的肩膀、閃亮的棕色的皮膚、拉開來像帳
棚的黑色長髮。她的乳房支撐不住一枝牙刷，可是她的臀部可以支持兩枝牙刷。她喜歡抱
著橘形收音機，在陽台上的柳條椅上聽陌生的英文歌。她會在睡午覺的時候作夢，夢裡有
一個一次只能做一件事的獨臂男人。夢醒之後，她關在浴室裡哭泣，看到鏡子裡自己的年
老的幽靈。她是一對七歲異卵雙胞胎的阿慕，也是一個二十七歲的女人。她看見那個背上
有一片幸運之葉的男人的微笑，她看見他和她的女兒在一起，而她竟然嫉妒。
在那個改變命運，同時也改變了歷史的晚上，她看著昆蟲在燈光周圍狂亂飛舞，不敢相
信自己的耳朵，她聽見歌詞裡廉價的巧合，感受到腦海裡爆發性的震撼。她向著黑夜奔跑
，決定要送出一份禮物，一份不被允許的禮物。
他的故事則是這樣的︰雖然已經過了那個「倒著走」的時代，但他終究還是一個必須「
倒著走」的小男孩，是個生來就要採椰子、送椰子，不可被碰觸的小男孩。他很早就學到
，即使他像個小魔術師，能做出小船、盒子、小風車，各種嘎嘎作響的東西，他也只能把
它們放在手掌心，讓她在不必碰到他的情況下，拿到他送的禮物。他們是被規定不可以彼
此碰觸的。
變成男人之後，他只留下了小男孩的微笑，剩下的其他，都是他不該擁有的：靈巧的手
、溫柔的心，還有黑色背上那一枚淡棕色的、使季風準時吹來的「幸運之葉」。他讓她的
孩子在他手指上塗紅色的指甲油。他稱呼穿著紗麗的孩子「夫人」，並且正式地和他們喝
下午茶。他設計了阿耶門連的第一扇摺疊拉門，他為花園裡的尿尿天使清通膀胱。他為孩
子們修復一艘小船，那艘船後來載著三個孩子，在黑暗裡度過歷史的河流。然而，他不應
該只是一個木匠，他可能會成為一個工程師，如果他不是一個賤民的話。
那個下午，他的手裡抱著她的女兒，陽光下他見到了從前不曾見過的事物。他知道自己
不再是唯一送禮物的人，他知道不必再把手掌攤得平坦到屈辱的地步。她的眼神像一片刀
刃滑入他心裡，他知道，她也有禮物要送給他。於是在黑夜的河裡，他突然翻了個身，如
此肯定地朝上游游去。
接下來，是他們共同的故事：發光的男人和發光的女人，跨過不可碰觸的界線，進入了
，愛了。螞蟻、毛毛蟲、甲蟲、螳螂、小魚、叫做「垃圾王」的小蜘蛛，是他們愛情的見
證。他把自己的恐懼，摺疊成一朵完美無瑕的玫瑰；她溫柔的取下那朵玫瑰，別在自己髮
上。在深夜的河邊，在歷史的邊緣，連續十三個夜。
這有什麼可說的？
然而，「邊緣」畢竟不是「之外」。他們違背了愛的律法，注定要付出代價。他，被活
活打死，死成一個無法辨識的形狀。黑色身體流出紅色的血，聞起來甜膩欲嘔，像是風中
凋謝的玫瑰。她，被迫放棄一切，包括她的雙胞胎。最後孤伶伶地死在陌生的旅店裡，才
三十一歲，全身腫脹，不再有閃亮的皮膚和發光的肩膀。
他們違背了愛的律法。那種決定了誰應該被愛，如何被愛，以及該被愛多少的律法。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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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對重覆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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