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愛的律法
記得高中的時候看過一部電視劇。劇名我已經忘了。不長，很簡單的故事，大概一個小
時，主角是劉德華與梅艷芳。劉德華是在省城讀書的小叔，離家多年後回家省親；而梅艷
芳則是劉德華守寡多年的年輕大嫂。
大哥不在了，但是在那個女人穿旗袍不能露出手臂、男人帶玳瑁框圓眼鏡的年代，大嫂
還是大嫂，小叔還是小叔。小叔必須事嫂如姐，大嫂必須愛叔如弟。儘管兩人朝夕相處，
還是要井水不犯河水，謹守分紀。然而，從劉德華回到家的那一天，聰明的母親﹝葉德嫻
飾演﹞就知道，等到夏天過去了，必然會出事。
該是開學的時候了，劉德華卻遲遲不收拾行裝，每天失魂落魄地在門廊下讀詩；梅艷芳
緊閉門窗，躲在屋裡繡花。每當兩人在後花園巧遇，總是低頭不語快速通過，卻又在擦肩
的千分之一秒裡，不經意抬頭看向對方。深情款款的一眼，充滿甜蜜又壓抑的一眼……。
很明顯，他們真的愛上對方了。
可是，他們的愛情是錯誤的，是不被允許的，因為他們一個是小叔，一個是大嫂。他們
的關係可以發乎情，卻必須止乎禮，而愛情，很顯然的，遠遠超出了「禮」的範圍，是他
們萬萬不可以碰觸的禁忌。他們當然很清楚，這段愛情不該發生，只是如果愛情可以被控
制，那就不叫愛情了。分離就在眼前，相愛的兩人不甘，不敢，不捨，無能為力。
故事走到這裡，愛的律法出現了。祠堂的大門被打開了，另一段愛情在列祖列宗的面前
被公審。女人披頭散髮哭喊著自由，男人聲嘶力竭的試圖保護女人。然後，男人亂棒打死
，女人剪髮遊街浸豬籠。這些，劉德華與梅艷芳都看到了。他們隔著餐桌，隔著看似親近
卻又不可踰越的距離，深深看進對方眼睛裡，決定放棄。
幸好，我們的戲裡有個聰明的母親。多虧得她，在幾近絕望的結局裡，她成全了兩人的
感情，釋然而開朗的讓他們走。小叔變成丈夫，大嫂變成妻子，相愛的人遠走他鄉，在遙
遠的省城裡，改寫了愛的律法。
看戲的那年，我十七歲，相信一生只能愛一個人，相信所有書上說的道理，相信愛是可
以被管理的，相信愛情可以被裁定是對還是錯，相信「愛的律法」。十七歲的我以為，愛
情只有一種方式，不正確的愛情就不能存在。可是看完戲之後﹝即使那是一部極其灑狗血
的商業電視劇﹞，我被震撼了。
原來，愛情這樣美麗，又狂野不羈。她像隻野馬，毫無預警地、橫衝直撞地闖入你心裡
，來了就來了，她不會管你是誰，也不管你愛上的人是誰。是小叔，是大嫂，都無關緊要
。正確或者錯誤的問題根本不存在，你愛了，就愛了，就對了。
於是：不知名電視劇裡的劉德華與梅艷芳，在二十世紀初保守的中國鄉下，背負著亂倫
的嫌疑，愛了；《紅字》裡的海斯特與丁斯代爾，在十九世紀末的新英格蘭，胸口頂著一
個火紅鑲金邊的「Ａ」，愛了；《刺鳥》裡的洛夫神父與麥姬，在二十世紀中的澳洲草原
上，背叛了獻身於神的誓言，愛了；《失樂園》裡的凜子與久木，在世紀末的日本東京，
掙脫了名存實亡的婚姻，愛了；《羅密歐與茱麗葉》裡的小羅與小茱，在十六世紀的義大
利維洛那城，不顧父母的反對，愛了；《仲夏夜之夢》裡頂著驢頭的波頓與被下了愛情靈
藥的仙后，在時間的某一點，在迷幻森林的深處，跨過凡人與精靈的界線，愛了。
於是：《微物之神》裡的阿慕庫弟與維魯沙，在一九六九年十二月的月光下，在印度的
阿耶門連，在閃爍如狂野的絲綢的河邊，他們違反了愛的律法，違反了賤民與非賤民不可
彼此觸碰的規定。他們不但碰觸了，而且進入了，愛了。
你要如何抓住天上的月光？你要如何馴服脫韁的野馬？你要如何跟陷在愛情裡的人談愛
的律法？在那心醉神迷的時刻，哪裡有「律法」可言？如果要說有，愛情唯一的律法，就
是愛情本身。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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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是對重覆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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