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八點鐘時,「炸彈客與警方對峙」的連線單開出來了。SNG車
隨時都會到達現場。我被吩咐到副控待命,準備連線。我拿了連線版和筆,
走進副控,隨即展開這不平靜的一夜。
事情是這樣子的。警方在下午攻堅新店一兵工廠後,前科犯黃金生抱著一
顆土製炸彈和警方對峙,揚言要引爆炸彈自殺。警方柔性勸說,開始了場長
達六個鐘頭的警匪攻防戰。
大約八點半時,SNG車導播打了電話回報已到現場。但是還沒有訊號,
不能連線。當我們在等待的途中,中天出現了新店新烏路的畫面。畫面上是
一名身穿「東森新聞」外套的記者,正在訪問黃金生。現場看起來非常的冷
,因為黃金生講起話來,都還冒著煙。那時副控十分的納悶,為何我們台的
記者在做採訪,卻是由中天先得到畫面。我問外場導播是怎麼一回事,導播
告訴我說:「那是大家協調好的,訊號一起用,等一下就輪到我們了。」
中天連線連了一會兒,就收了回來。收回來之後,我們即刻收到了跟剛剛
畫面一模一樣的訊號(想必是同一支帶子),我將外場和副控間的聲音試好後
,即刻開始連線。那晚的連線記者是李晴,算得上是資深的社會組記者。李
晴開始連線後,長官即刻下了一個命令:「沒有喊停的話,不要收。」換句
話說,就是「連到死為止」。
果然,這條連線真的連到「死了」!
原來那個畫面是各台統一協調後的畫面。由於黃金生不相信警方,只肯跟
記者談。於是警方便跟現場記者借外套。正好我們有一件繡著大大的「東森
新聞」的外套,於是便拿來充當是警方的道具。攝影我不確定是哪一家(好
像是TVBS),不過攝影記者也是由警方喬裝成的。然後各台協調,畫面
統一用。既然畫面上穿的是東森新聞的外套,所以第一條連線就給中天連,
然後再換東森。不久之後,TVBS也有了畫面。那時,所有新聞台的重點
連線,全部都是這一場警方與歹徒的拉拒戰。其實大家在電視上看到警方拿
著麥克風與歹徒對話的畫面,都已經半個鐘頭以前的事了。這也是為何部份
電子媒體(包括我們台)會出現帶子放完開始倒帶的穿梆畫面。
由於文字記者距離警匪對峙的現場有大約二百公尺的距離,因此部份連線
的聲音斷斷續續的聽不太清楚。在音質經過一陣子未見改善後,我們決定改
由主播BS(主播口白)。那時的主播是王佳婉,她是一位很有經驗、也很
有sense 的主播。但是她卻在口白時脫口而出說:「警方穿上了東森記者的
服裝接近黃金生……。」此話一出,SNG導播急得哇哇叫,大聲地在電話
的另一邊喊說:「不行呀!她不可以把警方裝成記者的事情講出來啦。」
王佳婉口白結束後,我們告訴她這件事,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說錯話了。因
為在之後的新聞中,她一直眉頭深鎖、悶悶不樂的樣子。我是十分同情王佳
婉的。因為她平常時的確是個好主播。既用功,又認真。只是碰到這種
Breaking news,任誰都有可能出差錯。
九點新聞快結束了,警方對峙對尚未落幕。十點的主播是馬千惠。我們在
千惠進棚之前千交代、萬交代,千萬不能將警方喬裝成記者的事情講出來
(雖然說錯誤已經造成)千惠一直跟我們比手勢說OK。而就在十點的轉場
時,從外場導播的電話裡傳來一聲悶悶的爆炸聲,而且現場的攝影機搖搖晃
晃的。我直覺有事發生了,於是問導播說:「導播,現場怎麼了?」
導播氣急敗壞的對我們說:「副控副控!現場傳來爆炸聲。歹徒疑似引爆
炸彈了。」
我立即回報,一眼瞥到牆上的訊號窗。在新店的第二路畫面上,視窗搖搖
晃晃地,好像是攝影師正在設法穩定下來一樣。此時主編一直問我說:「歹
徒死了嗎?」「有沒有人傷亡?」「是警方引爆還是歹徒自己引爆的?」「
警方有沒有事?」一大堆問題一湧而上,我問導播,他只是說:「不知道,
都還不知道。等一下才會有畫面!」導播呆了一秒鐘後,又急急忙忙的對我
說:「副控,你幫我查攝影記者的電話。快一點打電話給他。因為攝影在現
場。」我打電話給攝影師,他沒接。我的心揪了一下,心想:「該不會是出
事了吧?」這時編輯台的副主任從外頭跑進來,看著搖搖晃晃的畫面,臉色
非常難看。他口中一直說:「毀了毀了,如果有人出事的話,我們就完蛋了
。」我看著他,只是不語。媒體與警方本來就該充份合作。只是內場主播若
無法和外場做完全協調的話,仍是有可能出差錯。我們那時只怕,有人看到
電視新聞後,用手機警告歹徒,那些記者其實是警察喬裝的,使得歹徒一氣
之下引爆自殺,傷及無辜。那我們無論如何是難詞其咎的。
進片頭。那時刻大伙都很緊張,只是盯著SNG車傳回來的畫面瞧。一輛
救護車開進現場,警方一直在附近趕著記者和好奇的民眾。終於,進主播了
。馬千惠開了頭,就把鏡頭交給了在現場的李晴。李晴立刻將剛剛傳出來的
爆炸聲響告訴觀眾,並且一直不斷地重覆這個訊息。電視畫面一直是剛才黃
金生與警方對峙時的畫面。
過了不久以後,不知道是哪一台先播放剛才爆炸的畫面,整個副控又忙了
起來。長官連忙打電話給SNG問我們有沒有同樣的畫面,外場導播說媽的
沒有辦法,攝影在很遠的地方,無法第一時間傳帶子回來。就這樣子,我們
等了大約三分鐘之後才跟上其他台。而這一幕,就是大家最近在電視上強力
播放的那一幕:火光四起、血肉模糊。黃金生的身子被炸開,上半身被炸到
旁邊的車子邊,另外一塊掉到距離爆炸地點五公尺處,還覆著雄雄烈火。現
場慘不忍睹。只是這一幕,在SNG車無法做任何守門的情況下,原原本本
地呈現在觀眾面前。
我們台其實沒有黃金生抱著炸彈、叫員警離開、倒數然後自爆的畫面(那是
事後跟友台借的),TVBS、中天和三立有拍到。但只有TVBS是在十一
點鐘打上馬賽克後才播出,其他台如中天、三立都是不斷地強力放送這一幕。
而我們台只拍到爆炸後火光四射的畫面,不過也因為如此,外場導播被長官罵
慘了。
其實,我是還蠻慶興沒拍到這幕。雖然說東森第二天不曉得跟哪一台借了
帶子也是狂播自爆畫面,但是,至少因為沒有畫面的關係,我們做了一天的
「乾淨的媒體」。唉,這個乾淨的媒體,做的真是既辛苦又諷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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