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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少四壯集---垃圾食物的幸福指南
⊙平路
我喜歡在深夜吃東西。小口小口地，食物總是適時地慰藉我……沒有更好的安撫劑了。
其他，無論是什麼，總有點緩不濟急。
白天面對食物，壓抑自己成為不自覺的習慣？不自覺也會克己復禮，端坐著像聖堂裡的
修士。夜裡，攤開該整理的文稿，記起擱置了一陣的小說，我又想吃東西了。我舔著手
指，想像著住在葡萄莊園裡的他們，回到房間關起門，確定了只有一個人，才可以把自
己埋入酒鄉。
食物對我，與對別人的意義不同些吧。我寧可一個人，在深夜縱容自己。舀一碗冰淇淋，
配一塊奶油蛋糕，一口口往嘴裡送。舌頭捲著，牙齒在輕淺磨和，這時候有一種韻律，
深呼吸一樣，連續性的動作讓我進入密道，接下去是跪在聖壇前的極樂時光。咀嚼是一
個人的事，至高的幸福本來很難與人共享。
吃東西帶來安逸的幻覺，生出奇妙的神馳之感……食物在冰箱裡只是食物，吃進肚子才
變出真實的形體。有時候，我感覺自己是條肥白的蠶，肚皮變透明了，吃下去的東西正
在我肚腹裡瑩瑩地發光。
糖果、餅乾、洋芋片……垃圾食品放進去，腦袋裡也會出現特殊的光亮。思惟變得極慢、
極飄忽、極柔軟，身體膨大起來，棉花糖一樣鼓脹著，體積大了似乎就鬆散開來，大朵
雲一樣飄來飄去。這一瞬，腦子裡放送出幸福的信號，奇蹟一般，亦可以看到我自己的
幸福狀態。焦慮在消散，沈重的東西不見了。像是「天啟」的過程，我望得見自己冉冉
上升的飽滿身體。
然後，才可以凝注精神，進入創作的狀態。咀嚼、吞嚥，滑下食道，一連串都是準備動
作。尤其，嗨，我最愛的巧克力，吃一口總能夠立即見效——輕減我的憂鬱症、延緩我
的癡呆症、治癒我的健忘症。我可以開始寫了，原來，半夜吃東西是讓人靈感勃發。不
過，這個道理應該反過來，告訴自己正在繼續尋覓靈感，為的是毫無罪惡感地……享用
這些額外的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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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我只在拖延時間。小時候考試前就這麼做。拖到最後一刻，打開書包，冰箱就在召
喚，我站起來，向著冰箱移動腳步。開冰箱，找出食物，回到書桌前。吃完了，折回冰
箱，再搬出另一樣可以吃的東西。多拖一分鐘也好，直到我已經無計可施，肚子圓滾，
挺一挺，可以變成延伸的桌面。我吐口氣，確定自己容不下任何外加的食物。於是，一
面打著飽嗝，一面乖乖地就範，死心塌地開始做功課。
咀嚼、吞嚥，緩緩滑入喉嚨，撐飽了肚子就要做功課，於是，我益發珍惜食物還留在口
中的最後一刻。我的唇舌翻轉，臼齒在上下咬合，咀嚼真是迷人的動作。最後一片也吃
完了。先是用手指去蘸一蘸。接著，伸出舌頭，乾脆舔乾淨盤子裡剩下的洋芋碎片。
剛剛說，我需要藉口……可以毫無罪惡感地在深夜暴飲暴食，然而，人的心事何其幽深，
誰知道呢？或者我需要的正是罪惡感！知道自己不該，不該吃進去，偏偏又要。一個
人在暗處幹下自虐的罪行，沒人看見，到底是懲罰自己還是在犒賞自己？
也可能只是純粹的化學作用：進食，特別是吃下碳水化合物，血清素會急速地升高，感
官變得更遲鈍還是更敏銳？只要繼續張闔嘴巴，我就會振奮起來，好像在克服自己的限
度，暫且忘掉自己有限的這個事實。胃壁像摺扇一樣地張開，胃裡有一個裝不滿的空洞，
其實，也象徵著心底的渴望，包括潛意識裡對香菸的渴望吧。我曾經是抽菸的女人，
菸癮一發不可收拾，現在早已經完全戒絕。當年，靠著手裡的一根菸，我理解到許多
事，也克服了許多事，關於寂寞，關於獨處，關於一個人站在人群裡的孤單。哲學家沙
特說起抽菸，他深情地自敘：「在抽菸時我變得易感，萬物與我相遇。」
對於我，現在只剩下夜深時候的糕點。冰箱像是靈魂的加油站，在黑暗處懸著一盞燈，讓我知覺到——奇怪的事正在發生。當我繼續膨脹，塞滿整個空間，喔，萬物將與我撞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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