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6.03 中國時報
打破深喉嚨神話
林照真
造成尼克森總統下台的美國水門案中，那個為記者解讀情報、提供方向、神秘不
可測的「深喉嚨」終於有了具體身影；美國情治內鬥究竟在水門案中佔有多少主導力
量，也因而讓世人恍然大悟。但對記者來說，這種結局無疑是令人洩氣的，這似乎說明
記者未必真的有能力去進行調查與揭發，頂多只能成為若干政治目的下，刻意洩漏消息
的工具而已。
無可諱言，水門案對新聞記者產生了難以明說的心靈震撼。當美國總統尼克森被控
為一黨之私，濫用國家資源與介入非法行徑，因而被迫辭職後，「水門案」不僅驚動政
界，更讓國際媒體將華盛頓郵報這兩名記者視為效法對象，一時間，人人都想成為下一
個伯恩斯坦或是伍華德。
於是，有志加入新聞界的熱血青年增加了，記者的待遇也提高了，媒體公司對記者
的教育與專業程度也愈來愈講究，各家媒體紛紛投注經費發展調查報導，社會對記者的
期待更深。
水門案確定了在民主社會中，新聞是用來監督政府的天職，記者都想掀開每一塊石
頭來看看，總覺得政府一定有什麼事在欺騙、隱瞞著，以致每一個記者都渴望進行調查
性的工作。這或許是個好現象，驅動記者只要看到政治人物，就要懷疑他們很可能會說
謊，並時時保持警覺。
然而，水門案彰顯兩個年輕記者有本事把美國總統拉下馬來，卻為新聞界建構了一
個浪漫神話，它讓社會相信新聞界真的有能力監督龐大的國家機器，同時卻在新聞界身
上產生負面效應。「名人化」是最大的弔詭，許多記者滿心期待能夠碰上一個大案子，
然後一戰成名；因為功利主義與渴望成名，對一些小人物、小新聞，反而不屑一顧。
於是，記者角色改變了，他們只想親近有權力的人，目的是希望政府官員能夠冒險
洩漏消息給記者。報社也以此判斷記者好壞，好像能夠帶回內幕消息的就是大記者，卻
完全忘記在政治人物日益高明的操控技術下，記者往往成為鬥爭各方刻意洩漏情報的工
具。
水門案兩名記者的大名幾乎與調查報導成為同義辭，其中伯恩斯坦很早就離開主流
媒體，另一個記者伍華德仍留在郵報，對新聞後進卻不再具有感召力。最主要是外界認
為他的著作常是有心人士「洩漏」（Leak
）的結果，並非真的是由記者獨力「調查」
（Investigate）而來。
伍華德的著作不斷，但他後來出版的幾本書都很爭議。以「攻擊計畫」（Plan
of
Attack）一書來說，該書主要敘述美國總統布希發動伊拉克戰爭的決策過程，伍華德在
書中將國務卿鮑爾刻畫為一深謀遠慮的政治家，但美國熟悉媒體生態的人都知道，鮑爾
一直是伍華德許多內幕消息的重要來源。伍華德其他幾本著作看似也都有幾個呼之欲出
的「深喉嚨」，這些人恰恰都是來自華府、政界高層與情治單位。但伍華德似乎不知道
自己可能成為被操縱的工具，在他的書中並未透露這方面的警覺。
「洩漏」是記者易受政治人物操控的一種形式，官員早已意識到，如果提供媒體獨
家，總是可以得到更多的注意；記者更愛獨家新聞，很少懷疑消息來源提供新聞的動
機。許多新聞工作者即使能夠洞悉「公關」對新聞的影響，卻很少意識到，刻意洩漏的
獨家新聞表面上看起來善意，卻可能是對媒體更深層的操控。
這種推論讓人很沮喪。如果記者只能靠著政治人物的洩漏去完成一篇篇報導、一本
本著作，不禁讓人懷疑，媒體是否真的有勇氣監督權力？而媒體在進行爆炸性的報導
時，是否真是在專業上無偏見地去追求真相，並以對大眾的責任做為報導驅力？還是只
基於黨羽之見，或僅因厭惡某人，而想把他拉下來？
經過後人更多的反省與對記者的檢驗後，水門案對新聞界的影響未必都是正面。在
「後水門案」時代，調查報導已變成是一種流行，記者戲劇般地設想自己是能力高超、
隨時準備打擊犯罪的正義之師，而且單是這樣想就覺得很滿足，卻不願忍受守候新聞時
的枯燥與孤獨，以及追查線索時高度的不確定性與可能失敗。
「水門案」終究是新聞界的傳奇，「深喉嚨」的現身也讓水門案回歸到新聞現實
上，神話到此也該結束了。
水門案或許曾經建構出對記者工作的圓滿想像，但這畢竟不是真實，真實世界裡要
求記者應該不厭其煩地對待所有新聞，要相信小新聞也值得去報導，同時更不能把新聞
工作當成是接近權力高層的捷徑。媒體若因為水門案的啟蒙，果真有心追求獨立與客觀
的調查報導，就應時時提高警覺，以免淪為權力鬥爭中的洩密工具；最不該的是甘於成
為工具，甚至還沾沾自喜。
（作者為資深記者，目前於世新大學新聞研究所教授「調查報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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