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幼稚園：她的夜晚比白天美麗──讀《女教授應召實錄》02
■ 宋嘉行（出版社編輯）
Jeannette Angell的這段人生特殊經驗之所以開始，其實是因緣際會。
首先，她的畢業學門不容許很大的就業市場，尤其在經濟並不景氣的
90年代中期，要在一個像樣的大學謀得教職並不容易。因此儘管
Jeannette有耶魯大學的碩士學位與波士頓大學的博士學位，她最後只
落得在兩所社區大學教書，而社區大學給她的薪水並不豐厚，一個學
期換算成台幣也只有5萬多元，一次付清──而且是在學期末。
Jeannette 手頭並不寬裕，在薪水尚未發下之前，她所有的開銷都依
賴戶頭裡的存款。偏偏就在離學期結束還有兩個月時，她碰到人生中
另一難題──男友不但背著她與他的前女友藕斷絲連，最後更提光她
的存款，與前女友雙宿雙飛，捲款潛逃。
這件人財兩失的親密愛人叛逃事件，真的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Jeannette還來不及把對男友的恨意全部消化完畢（看得出來
Jeannette是真的很恨他，還在書裡用了好幾次「爛人」這個字眼來稱
呼這位前男友），她馬上開始面對另一個更大的難題──各式各樣的
帳單才不管妳目前的財務狀況是好還是壞，反正時間一到就準時送進
妳的信箱。說真的，看到這裡我實在很同情Jeannette。我自己也曾經
被人提光過一大筆原先預定是用做生活費的存款（雖然不是被枕邊另
一半，不過也算交情深厚），那種乍聽噩耗時腦筋一片空白，然後一
股血液往腦門兒直衝的心情，我實在可以體會。緊接下來發現自己一
貧如洗，不知要往哪裡去籌措財源的恐懼，我也可以感同身受。
Jeannette便在書中寫道：「（上課時）我會把全班分成幾組讓學生自行
討論，我則呆呆望向窗外，感覺恐懼在我的胃裡伸出森冷之爪。」巧
合的是她那時所教授的科目叫做「論死亡與垂死」，自殺不但是她的
上課主題之一，據她說，更極有可能變成她的人生選擇之一。
俗話說，「一文錢逼死英雄漢」，Jeannette則和許多女子一樣，一文錢
逼人落入風塵。其實，看到這裡，讀者可能會和我一樣有個疑問：每
天為錢焦頭爛額的人很多，但不是多數人都會選擇出賣靈肉。尤其
Jeannette畢竟還有份正當職業（而且頭銜說出去還挺羨煞人的），她
只要想辦法渡過那兩個月難關，之後還是會有收入進帳，儘管數額不
高，總不至於馬上被趕到街頭流浪。換言之，她雖然有財務危機，但
看起來只是暫時性的，而且這筆錢也應該不至於太驚人，只要想辦法
調個頭寸就好，似乎犯不著就這樣下海去。Jeannette似乎料到讀者會
有這個疑問，於是她做了說明──她不是馬上就決定要去應召站工作
的，她先想過了其他所有可能的開源途徑（包括到書店打工、到安親
班當老師、當保姆等等），但所有這些工作所得都太低又極辛苦（保
姆那一項還多了另一個理由──她對小孩子沒辦法），所以都尚未嘗試就先從她的選單裡
被一一劃去。
而最後一種解決途徑──開口向人借錢或跟政府貸款，則是她萬分不
願意的。在書裡，她說那是一條「向別人低頭，所以她絕對不走的路
」。看到這裡，我不由得又想到了自己的情況。也許，向親朋好友借
錢有時是難免會開不了口，但向政府借錢好像不至於有這麼嚴重。
在美國辦各種貸款的人太多了，Jeannette會有這種想法，還真是少數
。也許，向人借錢終究是要還錢的（而且是連本帶利一起還，利息還
頗不便宜），在未來收入沒有大幅增加的可能之下，這麼做只是把財
務問題往後拖延一陣子罷了，最終還是得面對寅吃卯糧、捉襟見肘的
財務窘況。
不願意借錢，還是再找份兼差吧！那麼，什麼是所得高、又「相對輕
鬆」的工作呢？看來似乎只剩下依靠「本錢」的工作──賣淫了。據
Jeannette書上說，她後來所找到的那份應召工作，一次只需要工作一
個小時，就能有兩百美金的進帳（雖然老鴇每次抽60元，她還是能
穩拿140元，而且不用繳一毛錢的稅給政府），比起前述那些保姆、
安親班的工作，實在好太多了。於是經過一番良心拉扯與道德掙扎，
最後Jean-nette還是選擇成為風塵圈中的一員，開始過起她的夜晚比
白天更美麗的生活。
我對人做決定的過程總是感興趣，尤其是面臨兩難抉擇的時候，一個
人會選擇哪一邊，反映出他的思考邏輯、成長背景與價值取向。對
Jean-nette來說，會做出這樣不尋常的決定，是基於她看待性產業的
方式與社會上一般的主流價值不同。她把對性的假設、兩性關係、權
力不平等，與商業交易一同拉進來看這個行業的。一般人之所以會覺
得性工作骯髒下流，主要的一個原因就在於人們普遍認為，性不應該
是個工作，它應該是愛的產物，是婚姻或某種伴侶關係的附屬品，為
了生殖功能、繁衍人類族群而存在。性愛，性愛，這兩個字必須連用
，性才有它崇高的地位與意義。沒有了愛的性，就好像脫離靈魂的肉
體，本身沒有內在的意義，也就因此喪失價值。
既然是以愛之名，就不能牽扯到金錢或任何利益的交換。性這種東西
，有了愛就不能談到金錢，有了金錢也就不用談到愛。特種行業之所
以會被貶為下流，除了它的工作形態是一種缺乏靈魂的行為之外，另
外一個重要的原因正在於它是一種商業交易。這其實與前述特徵是一
體兩面，你如果做某件事不是出於愛，基於自利的心理，當然你不會
甘願白白犧牲，因此有償的報酬便是必然的結果。當性這件事情沒有
了愛為基礎，而完全只有肉體上的歡愉，這時候的性就變成是一件值
得譴責的行為，特別是如果當它又牽涉到金錢，而變成純粹是一樁交
易、一樁買賣的時候，就更是令人難堪到不行。因為靈魂沒有牽涉在
其中，讓肉體的衝刺缺乏了正當化的理由，也缺乏了美感；因為金錢
牽扯到其中，讓肉體的承接更因此多了濃濃的銅臭味。（下週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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