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上的流亡:我的天國已經崩落──史蒂芬‧茨威格的悲劇人生之四
■ 宋國誠
茨威格是一個非常珍視友誼的人,維持一種真誠而高尚的友誼,是茨
威格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在文學創作上,影響茨威格最深的是佛洛伊
德,我們隨時可以在茨威格的作品中感受到佛洛伊德那條「指引進入
人類自身的危險之路」。最令茨威格欣賞的是比利時法語詩人維爾哈
倫(Emile Ver-haeren, 1855-1916)和俄國作家托爾斯泰(Leo Tolstoy,
1828-1910),但茨威格最要好的朋友則是羅曼‧羅蘭(Romain
Rolland, 1866-1944)。來自這位朋友的友誼不僅影響著茨威格「世界
主義」的思想與人格,更是他在半生流亡中得以求生和存活的意志來
源。
對茨威格來說,羅曼‧羅蘭是在偶然巧合但又像是等待良久之後出現
的。當他在1910年第二次前往巴黎時,第一件事就是探聽羅曼‧羅
蘭的消息,他把羅曼‧羅蘭的作品看成是「為整個歐洲的團結服務的
」,羅曼‧羅蘭代表的是一種「所有道義的力量」,一種「對愛的彼此
瞭解和對獲得這種瞭解的真誠願望」,「在關鍵時刻代表著歐洲的良知
」。(註14)
在羅曼‧羅蘭面前,茨威格表現出一種知己式的崇拜和內省式的謙虛
,因為兩人的友誼並不是一般情投意合、利害與共的那種功能性友誼
,而是一種超越了個人好惡和利益、建立在無畏戰爭的恐懼而共同致
力於反戰和人道主義宣傳、因而是一種「良知共享、義理結盟」的精
神之友、理念之友。在1927年出版的《羅曼‧羅蘭》傳記中,茨威
格表明這部傳記不只是在記錄一個歐洲知名作家的創作歷程,而是在
頌揚一種個性和一種人格,這種人格是一種堅持信仰而不是追求成功
的人格,這種個性是一種「時代之道德現象」的個性。在茨威格筆下
,羅曼‧羅蘭是一個忠於人類最高法庭──良知──的精神導師,因
為良知是人的靈魂和自由的最後保障。
茨威格高度贊賞羅曼‧羅蘭的「無祖國主義」,也就是一種以人類良
知為祖合的、超民族的、無階級的「世界國家」。茨威格欣賞一種「
藝術化的人格」,一種能夠免於平庸和超越自身之侷限性的人格,一
種能在盲目的世俗狂熱中維持清醒不惑的個性。然而毫無疑問,羅曼
‧ 羅蘭與茨威格都是「時代的悲劇者」,因為宣揚和解與寬容的力量
,始終比不上宣揚仇恨和報復的力量。儘管羅曼‧羅蘭一再提醒
:不能沒有準備或無所事事面對可能爆發的歐洲大戰,但他也不
時表露對世界之脆弱結構的悲哀。回憶中,羅曼‧羅蘭向茨威格
說道:「藝術能給我們每個人帶來慰藉,但它對現實卻無能為力」
!(註15)
而一次會見雕刻家羅丹(Augeuste Rodin, 1840-1917)的經驗,給了
茨威格終生受益的影響。這位被茨威格譽為「有著最好心腸的偉大人
物」,在帶領茨威格參觀他的工作室時,因陶醉於自己的工作而全然
忘記身邊這位年輕的訪客,乃至當他發覺時,竟一時以為有人闖進他
的工作室。在羅丹身上茨威格體會了一切藝術永恆的秘密,那就是全
神貫注,忘掉整個世界。(註16)
反戰小說
以藝術表現和社會批判相結合,為戰爭給人類帶來的痛苦和創傷作出
歷史記錄和見證,使茨威格在現代文學史上具備了無可取代的地位。
在茨威格眼中,戰爭的殘酷不僅表現在殺人成河、屍骨成堆,更殘酷
的是戰爭撕裂了人性並助長著獸性。戰爭是罪惡中的罪惡,它改變了
人類之間最基本的情感關係,從親情、友情、愛情到人情,全部被戰
爭染黑、變質而發臭。
在《十字勳章》中,描寫西班牙人反抗法國的侵略戰爭,一位效忠拿
破侖的上校率領部隊在運送補給途中遭到西班牙人伏擊,整個部隊全
部死於伏擊,只有上校倖存下來。上校殺死了一個西班牙人,換上死
者的衣服假扮西班牙人逃難,在危急之中上校沒有忘記把拿破侖授予
他的勳章拿下,放入換上的西班牙衣裝的口袋裏,因為這枚勳章不僅
記錄了他的榮譽,也成為維持他逃亡的意志和有朝一日重返故國的證
據。當法國援兵路過他藏身之處時,上校一時忘記了自己的偽裝,向
他的法國同袍狂奔求救,結果一整排的子彈朝向這個「西班牙敵人」
射去。當一個法國士兵在口袋中發現失蹤的上校的勳章時,士兵以為
就是這個「西班牙人」殺害了上校,因為這枚勳章正是上校身份的證
據。憤怒的法國士兵舉起槍托把這個「西班牙兇手」的腦袋搗碎,還把他的屍首丟棄在荒
涼的田野中。
茨威格通過這部短篇在說明,那枚放在西班牙服裝口袋裏的勳章,原
本是上校「證明」自己是「法國上校」身份的依據,但卻成為自己的
法國同袍「誤證」其為西班牙殺人兇手的證物。何其諷刺的是,用人
的鮮血打造的勳章根本與戰功無關,反而是死亡的符咒!上校以殺人
無數而獲得這枚勳章,但自己也命喪在這枚「死亡信物」之上。那一
身「西班牙服裝」雖然矇騙了西班牙人,但卻使自己失去了法國上校
的身份,它躲過了西班牙人的耳目卻躲不過自己軍隊的子彈。慘烈的
戰爭雖然沒有讓上校忘記自己的身份,他攜帶著勳章一路行乞求生,
但正是這個「記憶」使他成為槍下亡魂。
茨威格通過「勳章」、「西班牙服裝」在國別與身份上的混淆錯亂,來
諷刺戰爭的盲目和荒謬。在戰爭中,交戰的士兵只能依據「服裝」和
「勳章」作為敵友的識別,仇恨和殺氣根本掩蓋了認清真相的理智和
耐性,那個用以表彰上校軍事功績的勳章,竟成為同胞殺害自己的鐵
證。
在茨威格的反戰小說中,他始終致力於從小人物的感受來折射戰爭的
冷血和殘酷,因為歷來的戰爭都是以小人物為受害者,大人物則在戰
爭中發財致富。《舊書商門德爾》描寫一位畢生狂熱地蒐集各種書籍
,並牢記所有書籍的作者、版本、價格、封面、裝訂、出版日期等等
的書商,他被戲稱為「食書獸」,他的大腦就像是一部百科全書的蒐
尋引擎,以致於包括維也納教授在內世界各地的讀者,都來請教他。
但是他對書籍以外的世界一無所知,對於書中的思想內容一無興趣,
他雖然飽「記」群書,但在現實世界中像個聾子或白痴。像門爾德這
種「書痴」,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存在的價值,但即使這種卑微到沒有
存在價值的小人物,也受到戰爭的迫害。門德爾不知戰爭已經來臨,
還給交戰國的讀者寫信,以回答他們在戰前所詢問的問題,結果被奧
地利當局冠上通敵的罪名,押入監獄坐牢。
同樣的劇情也發生在《日內瓦湖畔的插曲》中,一個俄國農民在莫明
其妙的情況下被抓去當兵,他被派往從來不知遠在何處的法國前線作
戰,這個農民因為思念妻子和小孩而逃離了戰場,但卻無法越過邊界
回到俄國。雖然善良的日內瓦湖畔村民給這個俄國農民安置了一個暫
時的家,但農民一直渴望回到自己的家,因為無法忍受戰爭到底何時
才能結束,他最後投湖自殺了。
俄國農民其實是後來服藥自殺的茨威格的自我寫照。對這位從來不知
「邊界」在那裏,也不知法國到底是什麼樣無惡不赦的敵人的俄國農
民來說,戰爭像是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噩運,他從來只會耕作不會殺敵
,他完全被一種「不知是什麼」的任務所擺佈,即使他逃離了戰場,
也因為「不知國境在那裏」而魂斷異鄉。
一個不問世事、只記書籍的舊書商,甚至不知戰爭已經大難臨頭,但
即使「無知者」也被捲入戰爭的風暴中。茨威格旨在表明,戰爭對許
多「維生渡日」的無名人物來說,是一種「不知何物」的橫禍與災難
,對尋常百姓來說,他們根本不知「前線」和「後方」有何不同,因
為他們從來就不知「國界」的作用是什麼,也不曾去區分國與國之間
的界線。
(下週續)
註14:茨威格,《昨日的世界》,頁198-199。
註15:茨威格,《昨日的世界》,頁200。
註16:茨威格,《昨日的世界》,頁140-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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