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樂融影評63：天邊一朵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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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一朵雲」賣座，代表了什麼？蔡明亮導演可以少揹點債？下部片可以同樣賣座、擺
脫票房毒藥標籤？國片可以春燕報到、重新找回觀眾？看過電影的觀眾對自身情慾，終於
可以有更清明的透視與啟發？問「對」的問題，尋找答案就不那麼吃力。至少，省去很多
摸索的辯難，讓問題變得可拆解而單純。
從電影論電影，這部片沒有背離導演的一貫理念與手法，他真的不是在拍坊間的「A片」
。而且我個人認為他的整體導演表現更見圓熟。從美術、音樂、攝影到演出，都相當精準
地切合主題，蔡明亮作品在徹底黑色詩意的路線上，地位站得更高，他「雖千萬人吾往矣
」苦行僧式的創作人生，也實踐得愈見具體。
但從欣賞情緒面，我不怎麼喜歡這部電影，沒被真的嚇到，也沒有太多感動。「情慾被物
化」、「人被異化」，這在社會學、哲學、心理學領域的探討早汗牛充棟，絕非二十一世
紀人的真知先見。要比裸露，比沈重、比亂倫、比殘酷，文學、戲劇、電影愛好者都能舉
出一籮筐不同時期的佳作。
小康為何不能正常地愛湘琪？因為他內心的黑洞。但他的黑洞是什麼？導演打開了怎樣新
鮮的窗口？小康可以在湘琪面前陪笑臉耍寶喝西瓜汁、可以柔情地抱湘琪在鞋尖漫步，但
他不能與之作愛。這份無助，導致片尾口交戲小康與湘琪「相煎何太急」的恐怖高潮，兩
人動情卻必須如此難堪地相對，讓對方看到自己「最爛的一面」，那份絕望讓口交射精成
為至痛的一幕，小小的窗口像監牢隔住兩人，但誰在牢裡？小康不幸受困，女優不省人事
，湘琪又何嘗自由？
從這角度描述，蔡明亮拍的當然是具希臘悲劇意味的道德劇，而非譁眾取寵的色情片。可
是，我要問，也是某些人都在問的：裸露鏡頭真的要這麼多、這麼長、鏡位要這麼直接嗎
？我用文字描述的，作家用文字描述的，如果能發人深省，也就發人深省了，電影導演真
要用那麼多功夫、資本去拍出來？
這時就已經不是牽扯到藝術或色情的二分法問題，而是就算是藝術，也有萬紫千紅的藝術
手法、美學理念，一個作品不是被歸到藝術這一邊，就能逃脫撻伐或針砭的。畢竟，爛藝
術還是很多，非常非常多。「藝術」並不保證什麼。「藝術」更不必然能給人生良性啟示
，儘管創作者原始意念或許是要這麼做的。
我想起亨利米勒的情色名著《北回歸線》，早「天邊一朵雲」七十一年前描述了一個媲美
「天」片西瓜的性愛道具：蘋果。他說男人打手槍可以嘗試一個新「特技」：「你找一個
蘋果，然後把果核挖空，記得要在裡面抹一點冷霜，這樣它才不會太快軟掉。找個時間試
試看！」
他也描述了一個「天生的妓女」，比「天」片的從頭到尾幾乎閉著眼的女優，好像更生猛
淋漓：「她最渴望的東西就是這個。一個兩腿中間夾者一隻老二的男人，可以讓她渾身酥
麻，讓她興奮的扭動身軀，讓她雙手緊緊揪著那毛茸茸的屄，快樂的揉它，誇張的搓它，
驕傲的弄它，帶給她一種連結感，一種生命的感覺。那是她唯一對人生有所體驗的地方。
」
如果有藝術大導要拍這一段情節，真的用鏡頭特寫這樣女子撫弄陰部的動作，卻沒配上「
一種連結感，一種生命的感覺」類似的字樣，你我要不要賭一賭：是生理戰勝心理，還是
心理會戰勝生理呢？視覺呈現在此刻真幫到了靈性的昇華功能，還是只是觸發形而下官能
的蠢動？
畢竟，以傳播學看，文字是冷媒體，動態影像是熱媒體。大多數凡夫俗子看電影不是影評
人或文藝青年，不會苦苦咀嚼編導的弦外之音，只會當下隨境直取，憑感覺攝收、反應。
而真正的知音，卻可能不需要這樣真刀真槍的情慾戲，才能體會、同理、哀悼人與人無愛
的荒涼。
所謂「天邊一朵雲」，人人都是雲，偶然相逢又要相愛是多麼困難，蔡導交代他創作的心
意我都能瞭解，但是否以為這就是表現的終站？畫面大膽的程度，真能與創作思想高度相
提並論？
唯一可以成正比的現象是：在過去絕對不行的，現在法令與社會接受度是寬鬆多了。而且
，得影展大獎對票房是有幫助的，幾個人組成的評審團決定的名器，確實可以讓某一派美
學言之成理，讓好奇的民眾願意付費看熱鬧，擴大創作者意圖對話的社會縱深。
蔡明亮應該覺得幸運，他說出想說的驚世駭俗，沒有被摧毀，反而獲得某些衷心的喜愛支
持與實質的投資回饋。想想亨利米勒曾寫道：「當我注視著妓女被肏翻的穴，我感覺個世
界都在我的眼底下，一個逐漸傾頹崩塌的世界。一個使用過度、磨得像痲瘋病患頭顱一樣
光亮的世界，如果有人敢把它對這個世界的想法全部說出來，那這個世界一定沒有他立錐
之地。」蔡導演該更在知性面、而不只感性上精益求精了。
（2005.7）
This entry was posted on 星期六, 十一月 7th, 2009 at 9:00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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