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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貝爾獎得主葉慈(W. B. Yeats)曾說：「與人爭執，可化為雄辯；而
與自己爭執，便成為了詩」
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使文學創作可以視為一種「對話」，
卻也始終只是作者的自言自語，在蘊釀思緒，反覆詰問之後，化為筆端含英咀
華的詩意。中國人認為「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這種觀念將文學升華成
為詩人與天地之間的絮語，不再只是詩人形單影隻的呢喃。英國浪漫詩人雪萊
(Percy Bysshe Shelley)則將靈感比喻為「雲雀」(skylark)，這種中國人稱為
「告天鳥」的雀兒總愛高歌雲端，彷彿與籃天對話，人們只能諦聽繽紛飄落的
音符，卻無從尋覓其芳蹤。雪萊暗示閱讀作品就像傾聽雲雀歌聲，讀者除了「
旁聽」作者話語之外，並不能確切指出其創作意圖，更不可能參與作品對話。
俄國文化理論家巴赫汀(M. M. Bakhtin)曾提出「複調小說」(polyphonic nov
el)的構想，試圖從作品裡尋找作者以外的聲音。他舉俄國小說家杜斯妥也夫斯
基(Dostoevsky)小說為例，認為傑出的文學作品不應該只包含作者單一話語，
而是作者與主角之間的對話。主角不能完全由作者掌控，而必須自由發展「自
我意識」，質問命運，懷疑存在的價值，甚至反抗現狀而不惜付出生命。他不
必順從命運安排，而可以與作者抗爭、對話。從《地下室手札》、《罪與罰》
、《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到《白癡》，故事主角總在大量內心獨白與心理描寫
中質疑作者，並且喋喋不休地進行爭辯。他們在各種危機時刻掙扎，在生命的
十字路口抉擇，從而發掘自我價值與存在意識。他們清楚明白存在的不確定性
與未完成性，試圖吶喊抗辯，決不輕言屈服。在這種矛盾與衝突中，作者與故
事人物的聲音交相重疊，誰也壓倒不了誰，於是多聲敘述便在爭論、質詢與對
話中交織出來。
然而，儘管巴赫汀指出文學作品「眾聲喧嘩」(heteroglossia)的必要性﹔事實
上早期複調小說依舊是作者一人的發聲場域。雖然作者運用戲擬、反諷、雙聲
語等技巧營造多重敘述觀點，但是這些看似多元、互動的聲音終歸都是作者的
變聲偽裝，而非貨真價實來自不同角色的平等對話。正如《巴赫汀思想》作者
丹尼斯(Simon Denith)觀察，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說只是較同時代其他小說更貼
近「複調」精神而已，相形之下，艾略特(T. S. Eliot)或喬伊斯(James Joyc
e)的作品可能更富對話性。倘若延伸丹尼斯的說法，我們可以推論二十世紀末
的超文本將比傳統小說更具有複調、多聲潛力。
也許較少人注意到，報紙與雜誌也從另一種角度切割了文本，而讀者的閱讀動
作則連結了不同欄位間的敘述，形成一種更為活潑的書寫與閱讀空間。一般書
籍在同一頁面裡往往只有一個欄位，從頁首到頁尾都是單一線性，而且內容主
題統一。但是報章雜誌則通常會將頁面分割為許多較小欄位，內容分歧且作者
各異。這些欄位夾雜著圖片與說明文字，同時被並置 (jaxtaposed) 在同一頁
面之上，各自發聲而且眾喧嘩 (heteroglossic)，與普通書籍中只有一位作家
，結構單一線性的情形迥然不同。從某個角度來看，報章雜誌多線敘述版面配
置比普通書籍更貼近解構主義者所追求的斷裂、拼切且意義無窮衍生的理想文
本 (the ideal text)。
曼威‧科斯特 (Manuel Castells) 在其巨著《網路社會之崛起》中曾經提到
，當有線電視頻道越來越多之後，觀眾經常習慣手握遙控器不斷變換頻道，因
此他們的節目收視經驗通常不再只是單純線性發展，而是在不同頻道間切換所
營造出的多線平行影像拼貼。例如某位觀眾正在收看 TVBS-N 新聞，卻趁廣告
空檔趕緊轉到東森與中天頻道，接著又切入HBO 看幾秒鐘電影，發現劇情無趣
，便轉到衛視中文台瀏覽《櫻桃小丸子》，然後再去非凡看股市解盤，到購物
頻道記下瘦身器材廠商聯絡電話，最後才又回到 TVBS-N，這樣的收視經驗不斷
重複，各頻道原本單一線性的「敘述」就會被搖控器切割，然後隨機重組，形
成多線平行的影像情節拼貼。在此，「遙控器」就好像超文本中的超連結，它
們都同樣切割了原本各自獨立的敘述，並且即時連結不同的片段，幫助觀眾與
讀者輕易跳躍於不同頻道或文本之間，整合繁雜的影像經驗。而這種平行發展
、多線拼貼的觀賞模式與報章雜誌版面中各種新聞平行並置，以供讀者選取拼
貼的閱讀現象異曲同工，只是電視頻道切割與連結更加多元、自然而且不著痕
跡而已。而電視頻道的影像切割與拼貼過程，可說是介於傳統媒體與電腦媒體
之間的過渡地帶；然而，真正具有絕對斷裂性且可以有效拼貼的文本，仍要等
到電腦超文本出現方能產生。
以墨梭（Stuart Moulthrop）超文本小說《勝利花園》為例，就與柯斯特的媒
體多線敘述與拼貼理論不謀而合。在這個小說中，有二十多條平行發展的故事
主線。這些故事敘述安排就像電影分鏡一樣，可以細分為一個一個的「景」與
「鏡頭」。每一頁可以視為獨立的鏡頭，數個到數十個鏡頭組成一個「景」，
而一段敘述中包含數個「景」。小說中二十餘條敘述主線各自獨立存在，平行
發展﹔然而敘述與敘述之間經常會有重疊的「景」，使得平行的故事情節之間
偶爾產生交會，同時也增加小說敘述的連貫性與交互連結。這樣的安排有點類
似賴聲川舞台劇《暗戀桃花源》中，有一幕同時將悲劇《暗戀》與喜劇《桃花
源》同時並置在同一個舞台上演出的嘗試。賴聲川巧妙地編排，讓兩齣看來完
全不相干的劇情同時搬上舞台，對話時居然搭得上線，《暗戀》男主角說了句
傷心話，卻被《桃花源》中的甘草人物可笑地接腔，這種兩條敘述主線並置而
產生「搭錯線」的效果，在《勝利花園》中亦極為常見，而且二十幾條主線同
時並置甚至錯置的拼貼搭配，較舞台劇所營造的效果更為複雜細膩。這種交錯
拼貼，不正與前面談到，手握搖控器的觀眾任意拼貼平行的頻道內容極為類似
？也難怪墨梭在小說中一再探討電視媒體與電腦多媒體、網路與後現代文化之
間的關聯了。
筆者於〈古人不曾讀e書，e書作者是古人〉一文中曾經提到文學創作從口語走
向書寫的過程。而事實上電腦或網路文學卻是逆向操作，逐漸將文學潮流轉向
，重新將創作場域帶回較書寫文學互動性更高的口述文學(oral literature)。
電腦文學是以電腦來模擬「對話者」或「說書人」，而網路則讓使用者直接對
話或說書，因此也有學者將電腦文學視為另一種形式的口述文學。
電腦與網路增加了文學表現的互動性，並將視訊與聲音媒體整合進入創作之中
。一般人通常都重視電腦的多媒體能力對文學表現的影響﹔然而這種影響也許
可以拓展藝術表現的廣度，卻未必能提升其深度。傳統文學價值在於以有限文
字激發想像，而不在於以聲光效果刺激感官。喜愛文學的讀者重視優美文字與
作品無窮的生命力，他們熱愛想像作品中的世界，然而一但文字敘述化為影像
，例如拍攝成為電影，經常就會因為與想像差距過大，而令人大失所望。音樂
挑逗聽眾的聽覺，繪畫取悅鑒賞者的視覺，而文學卻利用荒蕪的文字灌溉讀者
的想像，讓人們覺得憬然赴目，宛在耳邊。如果文學的精神是以最約化的要素
引發想像，如果電視與電影工業這些在二十世紀便早已整合視聽媒體的藝術形
式都仍然無法取代簡單文字所帶來的魅力，那麼期待電腦所整合的「超媒體」
或「多媒體」在二十一世紀初帶給文學太多激發，似乎過於樂觀。如果電腦文
學只是螢幕上的圖像表現，則將如何區隔文學與繪畫？如果多媒體整合進入文
學創作，則電影與文學究竟有什麼不同？誠然，硬要將藝術劃分為壁壘分明的
不同領域未免過於古板﹔然而問題是，如果電腦文學創作無法發展出全新的藝
術形式，得以與其它傳統藝術區隔，則電腦文學的價值便可堪質疑。
深入研究文學與社會互動之華盛頓大學知名社會學家貝克(Howard S. Becker)
在〈超文本，新藝術？〉一文中曾舉過一個例子，他要求學生試圖開發前人所
沒有嘗過的藝術表現途徑。其中有一位學生突發奇想，用口香糖來做雕塑。這
的確是前人所沒有使用過的表現方式﹔然而貝克在學生報告後提出了最癥結的
問題--口香糖也許是新奇的雕塑材料﹔但是從藝術表現著眼，口香糖雕塑與石
膏雕塑到底有何不同？換句話說，口香糖是否有某種獨特性，其它材質無法取
代，因此非得運用口香糖不可？
同樣的問題也出現在電腦文學中，如何將電腦多媒體文學藝術與傳統多媒體藝
術( 例如電影、電視)區隔，甚至發展出傳統文學所不能取代，非得用電腦不可
的文學形式，是當前電腦文學發展的重要課題。
前面幾期所聊到的文本互動性與對話性，正是電腦文學與網路文學所能展現的
特點之一。它不需要犧牲文學形式中以最簡單要素激發像的原始精神，卻可以
同時兼顧早期口述文學中的互動、對話的特性，以及書寫文學簡單純淨的優點
，也因此極有潛力發展成為全新藝術形式。電腦超文本絕對碎裂與即時連結的
形式無法以紙張書寫表現，若是搬上螢幕，也嫌過於龐雜，因此超文本在藝術
價值上具有某種程度的獨特性。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網路所建構出的讀寫空間
也是相當獨特的而無法以傳統媒體形式取代的互動場域。事實上電視傳媒也試
圖營造互動環境，例如前期曾經提到過的call-in節目，就是互動對話的實例。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這種互動並非透過單一網路完成，而是多種網路的協同配
合。也就是說，觀眾必須透過電話表達意見，而節目來賓則是藉電視轉播回答
問題，因此應答雙方必需經由兩種不同的媒介傳遞溝通，缺一不可，因此其互
動性較為間接，且相互依存度過高。然而網路環境則有所不同，使用者對話互
動完全透過單一媒體(即電腦網路)傳遞，無需假手其它管道通聯，因此這種對
話互動不但直接，而且真實。
巴赫汀對話理論期許各種文化形式多聲對話，例如政治對話、階級對話、性別
對話等等，當然也涵蓋了文本對話，也因此他提出了「複調小說」(polyphoni
c novel)的概念。如何在文學形式中體現對話，原本就是一項吊詭的問題，因
為正如前期文章所述，文字在本質上就與口語差異極大，又如何能夠奢望文字
貼切表現專屬於口語的「對話」？而這些矛盾與問題在電腦與網路交互配合下
逐漸獲得解決，也因此我們可以將電腦網路定義為斬新的文學藝術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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