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antonia5860:上學期老師的補充講義中好像有.... 05/06 22:02
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二千余裡﹐別了二十餘年的故鄉去。
時候既然是深冬﹔漸近故鄉時﹐天氣又陰晦了﹐冷風吹進船艙中﹐嗚嗚的響﹐從蓬隙
向外一望﹐蒼黃的天底下﹐遠近橫著幾個蕭索的荒村﹐沒有一些活氣。我的心禁不住悲
涼起來了。阿﹗這不是我二十年來時時記得的故鄉﹖
我所記得的故鄉全不如此。我的故鄉好得多了。但要我記起他的美麗﹐說出他的佳處
來﹐卻又沒有影像﹐沒有言辭了。仿彿也就如此。於是我自己解釋說﹕故鄉本也如此,
──雖然沒有進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涼﹐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變罷了﹐因為我
這次回鄉﹐本沒有什麼好心緒。
我這次是專為了別他而來的。我們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經公同賣給別姓了﹐交屋
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須趕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別了熟識的老屋﹐而且遠離了熟識
的故鄉﹐搬家到我在謀食的異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門口了。瓦楞上許多枯草的斷莖當風抖著﹐正在說明這老
屋難免易主的原因。幾房的本家大約已經搬走了﹐所以很寂靜。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
的母親早已迎著出來了﹐接著便飛出了八歲的侄兒宏兒。
我的母親很高興﹐但也藏著許多悽涼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談搬家的
事。宏兒沒有見過我﹐遠遠的對面站著只是看。
但我們終於談到搬家的事。我說外間的寓所已經租定了﹐又買了幾件傢具﹐此外須將
家裡所有的木器賣去﹐再去增添。母親也說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齊集﹐木器不便搬運的﹐
也小半賣去了﹐只是收不起錢來。
“你休息一兩天﹐去拜望親戚本家一回﹐我們便可以走了。”母親說。
“是的。”
“還有閏土﹐他每到我家來時﹐總問起你﹐很想見你一回面。我已經將你到家的大約
日期通知他﹐他也許就要來了。”
這時候﹐我的腦裡忽然閃出一幅神異的圖畫來﹕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
下面是海邊的沙地﹐都種著一望無際的碧綠的西瓜﹐其間有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項帶
銀圈﹐手捏一柄鋼叉﹐向一匹﹑【zha1】盡力的刺去﹐那【zha1】卻將身一扭﹐反從他
的胯下逃走了。
這少年便是閏土。我認識他時﹐也不過十多歲﹐離現在將有三十年了﹔那時我的父親
還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個少爺。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這祭祀﹐說
是三十多年才能輪到一回﹐所以很鄭重﹔正月裡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講究﹐拜的
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個忙月(我們這裡給人做工的分三種﹕整年
給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長工﹔按日給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種地﹐只在過年過節以及收
租時候來給一定人家做工的稱忙月)﹐忙不過來﹐他便對父親說﹐可以叫他的兒子閏土
來管祭器的。
我的父親允許了﹔我也很高興﹐因為我早聽到閏土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彿年紀﹐
閏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親叫他閏土。他是能裝弶捉小鳥雀的。
我於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閏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親告訴
我﹐閏土來了﹐我便飛跑的去看。他正在廚房裡﹐紫色的圓臉﹐頭戴一頂小氈帽﹐頸上
套一個明晃晃的銀項圈﹐這可見他的父親十分愛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許下愿
心﹐用圈子將他套住了。他見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沒有旁人的時候﹐便和我說話﹐
於是不到半日﹐我們便熟識了。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談些什麼﹐只記得閏土很高興﹐說是上城之後﹐見了許多沒有見過
的東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鳥。他說﹕
“這不能。須大雪下了才好。我們沙地上﹐下了雪﹐我掃出一塊空地來﹐用短棒支起
一個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鳥雀來吃時﹐我遠遠地將縛在棒上的繩子只一拉﹐那鳥雀就
罩在竹匾下了。什麼都有﹕稻雞﹐角雞﹐鵓鴣﹐藍背……”
我於是又很盼望下雪。
閏土又對我說﹕
“現在太冷﹐你夏天到我們這裡來。我們日裡到海邊撿貝殼去﹐紅的綠的都有﹐鬼見
怕也有﹐觀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賊麼﹖”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個瓜吃﹐我們這裡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豬﹐刺蝟﹐
【zha1】。月亮底下﹐你聽﹐啦啦的響了﹐徼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輕輕地走去…
…”
我那時並不知道這所謂【zha1】的是怎麼一件東西──便是現在也沒有知道──只是
無端的覺得狀如小狗而很兇猛。
“他不咬人麼﹖”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見【zha1】了﹐你便刺。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來﹐反從
胯下竄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這許多新鮮事﹕海邊有如許五色的貝殼﹔西瓜有這樣危險的經歷﹐
我先前單知道他在水果電裡出賣罷了。
“我們沙地裡﹐潮汛要來的時候﹐就有許多跳魚兒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兩個腳……”
阿﹗閏土的心裡有無窮無盡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們不知道
一些事﹐閏土在海邊時﹐他們都和我一樣只看見院子裡高牆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過去了﹐閏土須回家裡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廚房裡﹐哭著不肯出門﹐
但終於被他父親帶走了。他後來還托他的父親帶給我一包貝殼和幾支很好看的鳥毛﹐我
也曾送他一兩次東西﹐但從此沒有再見面。
現在我的母親提起了他﹐我這兒時的記憶﹐忽而全都閃電似的蘇生過來﹐似乎看到了
我的美麗的故鄉了。我應聲說﹕
“這好極﹗他﹐──怎樣﹖……”
“他﹖……他景況也很不如意……”母親說著﹐便向房外看﹐“這些人又來了。說是
買木器﹐順手也就隨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親站起身﹐出去了。門外有幾個女人的聲音。我便招宏兒走近面前﹐和他閒話﹕問
他可會寫字﹐可願意出門。
“我們坐火車去麼﹖”
“我們坐火車去。”
“船呢﹖”
“先坐船﹐……”
“哈﹗這模樣了﹗鬍子這麼長了﹗”一種尖利的怪聲突然大叫起來。
我吃了一嚇﹐趕忙抬起頭﹐卻見一個凸顴骨﹐薄嘴脣﹐五十歲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
兩手搭在髀間﹐沒有系裙﹐張著兩腳﹐正像一個畫圖儀器裡細腳伶仃的圓規。
我愕然了。
“不認識了麼﹖我還抱過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親也就進來﹐從旁說﹕
“他多年出門﹐統忘卻了。你該記得罷﹐”便向著我說﹐“這是斜對門的楊二嫂﹐…
…開豆腐店的。”
哦﹐我記得了。我孩子時候﹐在斜對門的豆腐店裡確乎終日坐著一個楊二嫂﹐人都叫
伊“豆腐西施”。但是擦著白粉﹐顴骨沒有這麼高﹐嘴脣也沒有這麼薄﹐而且終日坐著﹐
我也從沒有見過這圓規式的姿勢。那時人說﹕因為伊﹐這豆腐店的買賣非常好。但這大
約因為年齡的關係﹐我卻並未蒙著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卻了。然而圓規很不平﹐顯
出鄙夷的神色﹐仿彿嗤笑法國人不知道拿破侖﹐美國人不知道華盛頓似的﹐冷笑說﹕
“忘了﹖這真是貴人眼高……”
“那有這事……我……”我惶恐著﹐站起來說。
“那麼﹐我對你說。迅哥兒﹐你闊了﹐搬動又笨重﹐你還要什麼這些破爛木器﹐讓我
拿去罷。我們小戶人家﹐用得著。”
“我並沒有闊哩。我須賣了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臺了﹐還說不闊﹖你現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門便是八抬的大轎﹐
還說不闊﹖嚇﹐什麼都瞞不過我。”
我知道無話可說了﹐便閉了口﹐默默的站著。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錢﹐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錢……”
圓規一面憤憤的迴轉身﹐一面絮絮的說﹐慢慢向外走﹐順便將我母親的一副手套塞在褲
腰裡﹐出去了。
此後又有近處的本家和親戚來訪問我。我一面應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這樣的過了
三四天。
一日是天氣很冷的午後﹐我吃過午飯﹐坐著喝茶﹐覺得外面有人進來了﹐便回頭去看。
我看時﹐不由的非常出驚﹐慌忙站起身﹐迎著走去。
這來的便是閏土。雖然我一見便知道是閏土﹐但又不是我這記憶上的閏土了。他身材
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皺紋﹔眼睛也像他
父親一﹐週圍都腫得通紅﹐這我知道﹐在海邊種地的人﹐終日吹著海風﹐大抵是這樣的。
他頭上是一頂破氈帽﹐身上只一件極薄的棉衣﹐渾身瑟索著﹔手裡提著一個紙包和一支
長煙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記得的紅活圓實的手﹐卻又粗又笨而且開裂﹐像是松樹皮了。
我這時很興奮﹐但不知道怎麼說才好﹐只是說﹕
“阿﹗閏土哥﹐──你來了﹖……”
我接著便有許多話﹐想要連珠一般涌出﹕角雞﹐跳魚兒﹐貝殼﹐【zha1】﹐……但又總覺得
被什麼擋著似的﹐單在腦裡面迴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臉上現出歡喜和悽涼的神情﹔動著嘴脣﹐卻沒有作聲。他的態度終於恭敬
起來了﹐分明的叫道﹕
“老爺﹗……”
我似乎打了一個寒噤﹔我就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了一層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說不
出話。
他回過頭去說﹐“水生﹐給老爺磕頭。”便拖出躲在背後的孩子來﹐這正是一個廿年
前的閏土﹐只是黃瘦些﹐頸子上沒有銀圈罷了。“這是第五個孩子﹐沒有見過世面﹐躲
躲閃閃……”
母親和宏兒下樓來了﹐他們大約也聽到了聲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實在喜歡的不得了﹐知道老爺回來……”閏土說。
“阿﹐你怎的這樣客氣起來。你們先前不是哥弟稱呼麼﹖還是照舊﹕迅哥兒。”母親
高興的說。
“阿呀﹐老太太真是……這成什麼規矩。那時是孩子﹐不懂事……”閏土說著﹐又叫
水生上來打拱﹐那孩子卻害羞﹐緊緊的只貼在他背後。
“他就是水生﹖第五個﹖都是生人﹐怕生也難怪的﹔還是宏兒和他去走走。”母親說。
宏兒聽得這話﹐便來招水生﹐水生卻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親叫閏土坐﹐他遲
疑了一回﹐終於就了坐﹐將長煙管靠在桌旁﹐遞過紙包來﹐說﹕
“冬天沒有什麼東西了。這一點干青荳倒是自家晒在那裡的﹐請老爺……”
我問問他的景況。他只是搖頭。
“非常難。第六個孩子也會幫忙了﹐卻總是吃不夠……又不太平……什麼地方都要錢﹐
沒有規定……收成又壞。種出東西來﹐挑去賣﹐總要捐幾回錢﹐折了本﹔不去賣﹐又只
能爛掉……”
他只是搖頭﹔臉上雖然刻著許多皺紋﹐卻全然不動﹐仿彿石像一般。他大約只是覺得
苦﹐卻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時﹐便拿起煙管來默默的吸煙了。
母親問他﹐知道他的家裡事務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沒有吃過午飯﹐便叫他自己到廚
下炒飯吃去。
他出去了﹔母親和我都嘆息他的景況﹕多子﹐飢荒﹐苛稅﹐兵﹐匪﹐官﹐紳﹐都苦得
他像一個木偶人了。母親對我說﹐凡是不必搬走的東西﹐儘可以送他﹐可以聽他自己去
揀擇。
下午﹐他揀好了幾件東西﹕兩條長桌﹐四個椅子﹐一副香爐和燭臺﹐一杆抬秤。他又
要所有的草灰(我們這裡煮飯是燒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們啟程的
時候﹐他用船來載去。
夜間﹐我們又談些閑天﹐都是無關緊要的話﹔第二天早晨﹐他就領了水生回去了。
又過了九日﹐是我們啟程的日期。閏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沒有同來﹐卻只帶著一個五
歲的女兒管船只。我們終日很忙碌﹐再沒有談天的工夫。來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
東西的﹐有送行兼拿東西的。待到傍晚我們上船的時候﹐這老屋裡的所有破舊大小粗細
東西﹐已經一掃而空了。
我們的船向前走﹐兩岸的青山在黃昏中﹐都裝成了深黛顏色﹐連著退向船後梢去。
宏兒和我靠著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風景﹐他忽然問道﹕
“大伯﹗我們什麼時候回來﹖”
“回來﹖你怎麼還沒有走就想回來了。”
“可是﹐水生約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睜著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親也都有些惘然﹐於是又提起閏土來。母親說﹐那豆腐西施的楊二嫂﹐自從我
家收拾行李以來﹐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裡﹐掏出十多個碗碟來﹐議論之後﹐
便定說是閏土埋著的﹐他可以在運灰的時候﹐一齊搬回家裡去﹔楊二嫂發見了這件事﹐
自己很以為功﹐便拿了那狗氣殺(這是我們這裡養雞的器具﹐木盤上面有著柵欄﹐內盛
食料﹐雞可以伸進頸子去啄﹐狗卻不能﹐只能看著氣死)﹐飛也似的跑了﹐虧伊裝著這
麼高低的小腳﹐竟跑得這樣快。
老屋離我愈遠了﹔故鄉的山水也都漸漸遠離了我﹐但我卻並不感到怎樣的留戀。我只
覺得我四面有看不見的高牆﹐將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氣悶﹔那西瓜地上的銀項圈的小
英雄的影像﹐我本來十分清楚﹐現在卻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親和宏兒都睡著了。
我躺著﹐聽船底潺潺的水聲﹐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與閏土隔絕到這地步了﹐
但我們的後輩還是一氣﹐宏兒不是正在想念水生麼。我希望他們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
起來……然而我又不願意他們因為要一氣﹐都如我的辛苦展轉而生活﹐也不願意他們都
如閏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願意都如別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們應該有新的生活﹐
為我們所未經生活過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來了。閏土要香爐和燭臺的時候﹐我還暗地裡笑他,以為他
總是崇拜偶像﹐什麼時候都不忘卻。現在我所謂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麼﹖只
是他的願望切近﹐我的願望茫遠罷了。
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
月。我想﹕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
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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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數第二段有關希望的描述
今天第三組報告時有提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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