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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錄自http://www.cheers.com.tw/content/014/014088.asp 文/麥立心 攝影/邱瑞金 2001年9月 CHEERS雜誌 他用一天的時間磨利一把刀; 用兩天,挖出曲線優雅的F孔; 用十幾天,雕刻琴頭的螺旋型裝飾線; 用一個月,每天上一層漆; 用五年,等待進口木材適應氣侯,再開始切割琴身。 金錢和時間,對他來講,不是目的,只是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必須消耗的工具。 遍地陽光的蔗田旁,路上無車,行人慢步。時間,好像逗留在台南市郊的東成街。 鍾岱廷的「天上有提琴」工作坊,就在這單純而寧靜的地方。它是巷子裡一棟透天厝的頂 樓,外面用小篆提著「天上有」三個大字,引人遐想它的仙樂飄飄。 不過,鍾岱廷做的事的確是台灣少有。 在台灣,會手工製作和維修小提琴的約七、八人,會製作小提琴弓的只有二到三人,今年 33歲、畢業於美國Chimneys製琴學校的鍾岱廷,是其中最年輕的一位。 大學之大在於包容 11年前,剛從逢甲大學材料工程系畢業的鍾岱廷,遇上積體電路公司的興盛期,他的同班 同學幾乎都順勢搭上熱潮,在台積電、旺宏、華邦等公司上班,擁有一般人羨慕的高薪工 作。 「從沒想過要做沒興趣的工作,而且同學們早就習慣我這麼奇怪了,」他熟練地回答,像 是經常被問到這個問題。 打從大二開始學習製作小提琴,他對學校的功課就沒認真過。同學們早就習慣教室後排有 木屑飛揚,因為鍾岱廷上課時總躲在那兒,偷偷地練習刻小提琴的琴頭。 鍾岱廷的大學好友蔡怡昌說,「每次進去他的宿舍,到處都是木屑,根本找不到地方坐! 」不過,浪漫的鍾岱廷總對同學們尷尬的表情視而不見,仍請大家坐下喝咖啡,再滔滔不 絕地講小提琴的種種。 聊起鍾岱廷的怪事,蔡怡昌還有一籮筐。他說,鍾岱廷做事非常講究精準度,連喝酒都會 準確地報出酒精濃度。 「他非常積極,根本是個狂人,」蔡怡昌說,有次帶鍾岱廷回家,鍾岱廷跟蔡爸爸聊天時 ,竟然還把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拿出來抄,「他認為記下一句對自己有用的話,就值得一輩 子了!」 迷戀小提琴之外,大學時的他也喜歡自己組裝自行車,參加比賽,得過大大小小的獎盃。 大四時,當其他同學為研究所埋首苦讀時,他卻經常蹺課,只為了享受迎風疾駛的無拘奔 放。 畢業前,班導師對他很反感,質疑他以後能做什麼,他對老師說,「給我2小時,我向全 班演講我這幾年在學什麼!」於是,他一個小時講腳踏車修護,一個小時講提琴製作,最 後拿出自己做的兩把小提琴,和班上另一位同學表演二重奏。 蔡怡昌回憶,那次上課真的很好玩,「不了解他的同學們,都覺得他做的事很神奇,」鍾 岱廷熱情無懼的專業演說,也感動了班導師,讓他的兩門必修課輕鬆過關,鍾岱廷也因此 順利畢業。不過,在畢業成績單上,有18科剛剛好都只有60分。 還好鍾爸爸很開明,他說鍾岱廷大學時還是電腦高手,會寫很多程式語言,常常幫別的學 校寫程式,當做打工,「他很聰明也很認真,不一定要做材料工程才會有成就。」 鍾岱廷很感謝老師的諒解,他在後來的幾年體會到,「大學之大在於包容,找到自己的生 活及價值,便是大學的意義。」遠離了大學課程的他,反而看清了大學的全貌。 雖然沒選擇高科技產業,現在的他,擁有五百多個長期顧客,遇到音樂學校考試的旺季, 平均每天修琴12小時,還經常受各學校之邀演講。在修琴這一行,鍾岱廷算是事業有成。 轉彎處尋到一片天 父親是台南師範學院音樂系老師,母親也是台南市中山國中的音樂老師,鍾岱廷早忘了幾 歲開始學拉小提琴,只覺得那是自然而然的事。他記得小時侯練琴常常不認真,反正名師 都是爸爸的同事,根本不好意思生氣不教,就算氣走老師,也不怕沒其他老師願意教。 在台灣,學小提琴的人很多,成為演奏家的卻是少數。鍾岱廷懂得轉個彎,尋出自己的一 片天。 大一那年,他在社團練習時,突然有一位女士打斷了他,她認為鍾岱廷拉琴太粗暴,會折 損琴的壽命。當時,18歲的鍾岱廷不但沒生氣,還問那位女士是否可以教他製作提琴,她 回答,學費很貴,加上工具、材料可能要100萬,「我當場就很大膽地說,只要你肯教我 製作一把琴,這都不是問題,」鍾岱廷看起來溫文內斂,居然也曾說過如此豪氣的話。 那位女士,是鍾岱廷的第一位製琴師父王麗春,當時還在小提琴的發明地義大利克里蒙那 鎮留學,於是她留下住址,相約一年後再開始授課。 鍾岱廷後來果真依約尋找,卻怎麼也找不到王老師。有天,他在路上練自行車時,竟然在 路旁遇到王老師,才沒讓他的提琴夢破碎。 追求提琴和自己的極限 「探求每把琴的極限和好奇心,一直是我的原動力,」鍾岱廷說,每次大修完小提琴,通 常要等一、兩天才能試拉,他每天睜開眼睛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衝進工作室,抱起昨天 修的琴,聽聽聲音漂不漂亮。 單單好奇心,就讓鍾岱廷放棄了自行車公司的經理職務,決定在畢業一年後,飛到美國念 四年制的Chimneys製琴學校繼續深造。可是,組裝自行車不也是鍾岱廷的興趣嗎?「組裝 自行車變成工作以後,每天就是追逐更新的零件,追逐更多的利潤,」他發現,在自行車 行,所謂的完美,就是賺愈來愈多的錢。他回想起製作小提琴時,單純追求精神上和藝術 上的完美,那才是他希望自己做的。 美國製琴學校的教育方式與義大利克里蒙那學派的王老師完全不同,義大利人浪漫,製作 提琴就是創作藝術品,提琴的好壞在於創作者投入的精神;美國人則是為研究而做琴,用 現代科學的方法,找出結構與音質的關係。 而鍾岱廷呈現的,是兩種文化的精華。工作室裡訂做的木櫃,井然有序地放著十幾把提琴 ,從它們身上掉落的配件,則放在它們各自的小格子裡;近百種世界各國進口的工具、天 然原料,也待在專屬的掛鉤和玻璃罐裡;天花板上,掛著厚薄適中、吸音效果最好的布幔 ;窗外,是為了防止搬運過程損害琴身,而特殊設計的戶外電梯。這是研究者的嚴謹。 他用一天的時間磨利一把刀;用兩天,挖出曲線優雅的F孔;用十幾天,雕刻琴頭渾然天 成的螺旋型裝飾線;用一個月,每天上一層漆,使小提琴表面的反光,能沿著琴身的形狀 連成一圈;用五年,等待進口木材適應氣侯,再開始切割琴身。這是藝術家的堅持。 金錢和時間,對他來講,不是目的,只是在追求完美的過程中,必須消耗的工具。 能夠維修到身價五、六十萬的名琴,擁有它一個晚上,才是鍾岱廷最大的享受。如此一來 ,他就能盡情地演奏它,考證它的身世,揣摩它的傳奇故事,「琴就是要拉啊!不拉的話 ,它就會睡著喔!共鳴的程度就會愈來愈低,」他用一種童稚又專業的說法辯解。 鍾岱廷除了把小提琴當情人,也把它當病人。工作室中特別闢了一間電腦室,擺滿了各式 各樣的儀器,他只要拍拍小提琴的面板,就可以透過電腦讀出聲音的頻率,判斷哪裡出了 問題;旁邊一大疊的資料夾,是小提琴們的病歷,紀錄以前的老毛病,和主人偏好的音色 。 雖然競爭者少之又少,鍾岱廷修琴卻一點也不敢馬虎,至少要做到不被別人笑,是他自己 定的標準。 他認為,一個成功的製琴家必須嚴格要求自己,虛心學習,時時向前輩求教,或者從國外 的書藉吸收新知,而且要勇於嘗試新的工具。鍾岱廷說,這些都是為了「讓自己做的琴, 在百年後還有演奏家演奏它。」 電影《紅色小提琴》那把流傳數百年的小提琴,是義大利製琴師因妻子死去,過度傷痛, 將妻子的血塗在小提琴上,並用自己的全部生命完成的。鍾岱廷解釋,血的確可以用來塗 在小提琴上,但必須要先上完漆再塗上血,電影裡直接把血混在漆裡的方法,會讓漆凝結 住。 不過,很多世界級的名琴的確擁有電影般真真假假的故事,名製琴家和名演奏家共同造就 了名琴的歷史價值。音樂上的價值則在於音色的深度和遠度,他說,一把好琴拉慢板時, 音色聽起來會非常有層次,拉快曲時,能把每個音符奏得乾淨靈活,要是能在戶外場地讓 數千人都聽的清楚,就是最頂尖的琴了。 鍾岱廷說著說著,忍不住就拿起一把60萬的琴,靠在肩上演奏起來了,琴音濃愁卻不膩。 鍾岱廷雙眉緊鎖,換氣急促,表現出全神貫注。 好命子也得靠堅持 如果說鋼琴是樂器國王,小提琴就是皇后。而在愛提琴的人眼中,學製琴之路順遂的鍾岱 廷則是天之驕子。 因提琴而與鍾岱廷結緣的奇美實業董事長許文龍就非常羨慕鍾岱廷,說他是個「好命子」 (台語),可以做自己有興趣做的事。 鍾岱廷的好命,來自父母親的全力支持,一路走來,他們從沒反對過兒子的選擇。「他在 美國的時侯,畢業要做14把琴,他一下就做好12把了!」採訪時鍾媽媽不時插話,滿是掩 不住的驕傲,鍾爸爸更是在一旁拿著相機猛拍。 「在台灣這樣的環境,有多少父母能夠支持孩子做這樣的事!」鍾岱廷的另一位大學同學 戰國,同樣羨慕鍾岱廷,能擁有家人無條件的支持。 但是,在這條人跡罕至的長路上,鍾岱廷靠的還是自己的堅持。 鍾岱廷的製琴啟蒙老師王麗春對他印象是很認真、對專業很有毅力,「其他學生學成後大 多沒有繼續製琴,做藝術家很孤獨,真的不容易。」 曾有十幾個年輕人,陸續抱著美麗的夢想,向鍾岱廷拜師學藝,卻受不了枯燥耗時的基本 功,全都在兩天內就放棄了。他很慶幸還有一個跟了他兩年的徒弟,「現在已經很少年輕 人願意花時間來做這個了。」 當周遭的人汲汲營營,鍾岱廷從不分心,他就像一塊等待成為名琴的木頭,從不怕付出時 間,只求此時的耐心琢磨,能值得百年。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7.7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