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沒中的作品,就隨便看看吧!
-----------------------------------------------------
他是一間軟體公司的程式設計師。最近公司接到一個新專案,交期很短,時間緊迫,只有
一個禮拜的時間就要完成。很快的,這壓力便像電梯一樣一層一層降落,最後直接落在他
們這最基層的部門頭上。直接掌控專案進度的專案經理總以為寫程式很容易,就像打字一
樣,只要提出需求,一頁頁的程式碼就會像印報紙一樣地從影印機裡熱騰騰地壓印出來。
事實上,精熟於數字管理的專案經理們也當真把他們當作打字員看待,一天寫出越多行程
式,產值就越高。寫得越少的,彷彿是江郎才盡,難免詞窮。
其實他也知道,寫出堪用的程式容易,但偵錯以及執行效率才是這工作最困難的部份。寫
得越結構性、寫得越簡潔,偵錯就越容易,執行效率也好。可是在打他們考績的人的眼中
,這樣的績效反而是最低的。在這樣的環境下,有人選擇寫出堪用的東西就好,而他則堅
持從學校畢業以來一直維持的習慣,要寫出好的程式。這導致同事間,大部分日子他都是
最晚下班的。當然,在這一行,沒有加班費。
為了這個新案子,他從早上一進公司就在辦公桌前埋頭苦幹,午餐、晚餐託同事隨便買買
,晚上留下來繼續趕進度。他想把工作完成到一個段落,明天才不用花時間從滿是註解的
斷簡殘篇程式碼中,回想今天的進度寫到哪裡。
今天,當他終於忙完一個段落,再抬起頭時,才發現辦公室的同事都早就下班走光了。今
天又是他最晚下班,又是他得負責鎖門。他的公司在市區一棟舊式商業大樓裡,門是一層
每次開啟都會吱吱叫的木門和一扇生鏽的鐵門,關上木門,鐵門反鎖。樓梯間的電梯剛好
停留在他這個樓層,他便急忙伸手按電梯按鈕,門一開便一腳踏進去。在他轉身按關門按
鈕的同時,突然想到鑰匙還掛在鐵門上。他只得走出電梯門,急忙地想拔出鑰匙,可是鑰
匙卻反而卡在門上,彷彿是把石中劍,可惜他不是那偉大的英雄,怎麼也拔不出來。他急
了,左三圈右三圈地試了好多次,依舊不行。雖然家裡沒什麼要緊事,但他就是不想在這
裡多待任何一分鐘。鑰匙因為不停轉動摩擦而變熱,他這才想到:「角度錯了,難怪不行
。」他把鑰匙轉到定位,由內往外用一股巧勁向外插拔,兩聲金屬清脆碰撞聲,鑰匙順著
他的手勢滑出鎖孔。他感覺到一種自壓抑中解放的短暫快感隨著鑰匙脫離鎖孔而進入他的
血液,沿著血管,流遍全身。
當他回到家樓下的時候,肚子不爭氣地開始打鼓。他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認真好好
吃飽,所以現在餓極了。馬路上的店家早就關了,只有招牌作為二十四小時刊登的廣告還
亮著;走進巷子裡,一樣冷清,只剩幾年前作廢的公賣局菸酒牌,在晚風中搖晃著招呼每
一個漂泊的夜歸人。現在他只能在路口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買宵夜。
他夾了一個茶葉蛋、半熱的熱狗和裝滿著化學香料不明液體的所謂飲料,走到收銀機,給
店裡的夜班工讀生結帳。他不喜歡這種速食宵夜,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下的選擇。雖然如此
,晚上在便利商店買宵夜倒也不是全然一無是處,至少,他可以吃到晚班才補貨下鍋、最
新鮮的茶葉蛋。結帳,一共是四十八塊錢,他體貼地用最少的銅板把零錢算得剛剛好,四
個十塊跟一個五塊再加三個一塊,或者其實也可以用一個五十塊交換兩個一塊。作為一個
修過困難演算法的資工所學生,這是再簡單不過的排列組合。但在現實中,有誰會一樣稍
微體貼地對待他?
他買完宵夜,走到巷尾一棟附近最小的大樓前停下腳步,那就是他的家了。爬上樓到家門
前,裡面燈是暗的,妻顯然是睡了,他不忍按電鈴,只得像個拿著萬能鑰匙的小偷似地躡
手躡腳開門。他公事包的雜物及文件很多,翻箱倒櫃地終於搜出一包鑰匙,插入,如做愛
般攪弄著那無底洞般索需無度的鎖孔,左三圈右三圈,鎖很忠實地守護他的家,沒被輕易
打開。他厭煩極了,但又突然一絲竊喜。至少,這鎖是堅固的,連有鑰匙都這麼難開,何
況是拿著簡單鐵絲的小偷呢?
他才剛從辦公室的戰場歸來,他的腦袋還停留在那些滿滿的變數宣告、迴圈、繼承的程式
語言的世界,反而對這個家還有點陌生。他記不得進家門前的繁文縟節,這鎖到底是得順
時針還是逆時針才能轉開?他像個職業房東一樣,生活中有太多道鎖,每一把鑰匙的開鎖
方式都不一樣,令人困惑。因此他每天總得試上好幾回,才得其門而入,真搞不懂這到底
是不是自己的家?
理論上,他付了頭期款,按時繳貸款,他擁有這個房子。但是更準確地說,這還是有點名
不符實的擁有。這房子有好一大半還拖欠在銀行名下。於是,他每個月薪水,大部分都得
為這房子納貢贖身。為此,他不得不繼續這份僅是為了金錢,毫無理想以及創造性的工作
。加上這年頭流行的很是任重道遠的責任制,以及頗有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種種無盡苦難
──人事部門叫那作終身學習,也就是無窮無盡的終身苦難。有時他真分不清,他耗盡生
平積蓄買的,打開門看看,到底是家還是監獄?
他無可奈何地注視著這門鎖,突然想起學生時代流傳的逃避兵役妙招。聽說,兵役複檢時
,進了診間,就一句話也別說,什麼也別做,只要專心注視著門把上的鎖。醫生怎麼詢問
也不回答,就只是注視著那門鎖,這樣就可以用精神疾病的理由免去兵役。現在,他看著
這門鎖,它確實弄得他快瘋了。
翻來覆去弄了好久,他終於湊巧用對力氣和方向,鎖被他打開了。進家門,他整天不在家
,如果整間屋子被小偷搬空,他其實也不會太意外。他不想打擾妻只開了小燈,一切如故
,令人放心。
他攤坐在沙發上,習慣地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萬花筒般地選台,不為任何一個頻道
停留。他其實不知道要看什麼節目,只是像走進一間百貨商店裡一樣隨意亂逛,讓視線被
所有花花綠綠顏色所吸引,以及控制。
他其實也別無選擇。從電視這扇窗望出去,裡面風景到底是比深夜街上熱鬧多了,而且更
好的是,這是最不費力氣、最不花心思、最不需要時間配合的逛街。
他轉台轉著轉著就在沙發上睡著了,過了一會兒才又醒來。這時電視演著另一個節目。他
早已忘記剛才睡著前在看什麼節目,反正那不重要,這對他來說,這許許多多的節目只是
在一張空蕩蕩的餐桌上,一定要墊的花花綠綠桌布。
該睡覺了,他好不容易離開沙發和電視,半夢半醒地洗好澡。刷牙,如計數器般上下左右
不多不少各五十下,然後如夢遊者般回到自己床上,那床上躺了個女人。她的長髮遮住臉
,是妻吧?他想起過往一同睡過的女人。年輕女孩的睡姿多半十分隨興不拘小節,沒有固
定睡姿,很難分辨差異。他爬到她身旁,從香水味認出妻來,那是她最愛的白麝香,那是
他們好久以前一起逛街時買來的氣味以及再也買不到的記憶。
他躺下,從忘記關好的門縫看見客廳孤單懸吊的日曆,好幾天忘了撕,日期仍停留在上禮
拜。可是除了數字的變化,撕或不撕,都無所謂。對他來說,只有今天是禮拜幾才是重要
的。工作環境使然,日子不過是七天一個循環的高潮,禮拜一是最低潮,混過禮拜二三四
,禮拜五裝忙虛應故事培養放假情緒,週末就如魚得水啦!日復一日,撕不撕日曆,有什
麼分別呢?只要記得今天是禮拜幾、有沒有放假就好了,那才是生活重點,其他都只是橫
生枝節。
妻的鼾聲規律得可以取代時鐘。噢!他好討厭那滴答個不停的秒針,如木魚般禱念已死的
和將要死的,又無時無刻不提醒自己年華老去,以及生命往死亡的方向義無反顧前進。他
討厭那片犯了潔癖的天花板,白茫茫一片真乾淨,卻沒有任何一筆無意劃下的著力點可以
思想,當然這季節或許也不需要太多思想。他想起學生時代旁聽過的建築史,裡面是美麗
的教堂拱頂,視覺在那高聳的永恆頂點凝結,有如一首最華麗卻無聲的音樂。他累極了,
不願像那有著太多疑問的學生時代,東想西想的,否則這屋子裡的一切都將無可避免地動
輒得咎。他現在需要的是平靜,一個簡單的開關,按下去他馬上就可以睡著,再按一下他
就醒來,精神飽滿地去上班。
他看著妻,他賺得不夠多,妻必須工作補貼家用,他的工作時間又長,這造成兩個人作息
交集太少。只有週末他們才能好好說上話。在其他日子裡,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像自由旅
行的同伴,各玩各的,晚上為了省住宿費而同住一間旅館。
這時睡得正沈的妻正好轉過身來,並且冷不防地順手牽羊搶光他的被子,還在胡思亂想的
他根本來不及反抗,便大大吃了個悶虧。他這時候只好縮成一團,抱緊裹成壽司捲的妻。
可是日本料理的壽司捲總是冷的,導致他那姿勢活像臥冰求鯉,十分可笑。漫長冬夜,他
睡不著,他輕輕地嘗試蠶食原本屬於他的一半桑葉,可惜妻始終像一枚永不屈服的蛤仔,
而不是從扇貝裡現身的維納斯。他宵夜並未吃飽,飲食男女,無一獲得滿足,難怪淨想著
食物。
一會兒後,他像不小心壓到電視機開關似的,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忘記睡了多久,他覺得一陣溫暖,並且發現他正在維納斯的貝殼裡取暖。而古代圖畫裡的
女人,多半是沒有穿衣服的,也難怪妻就像守土有責的士兵,被子搶得凶了。天快亮了,
妻的鬧鐘醒了,人卻還在沉睡狀態。他體貼而暴力地讓那討厭的大嗓門傢伙當場成了啞巴
,看著妻那塞滿制服套裝、禮服又像被恐怖份子自殺炸彈攻擊過的衣櫃,看著眼前這洗盡
鉛華的女人,窗外是詩意的月夜,他忘了多久不寫情詩不說情話。他想起追求妻的時候,
那時話真像講不完似的,有太多青春可以浪費。他記得有一天他們和幾個朋友看電影,散
場後,大家分別離去。他們默默走著,那時她在外面自己租房子住,她的公車來了,上車
前,她低著頭把一樣東西塞進他的手中。
那是一把鑰匙,一把為了便於攜帶而設計成可以伸縮長度的鑰匙。他收到這份禮物,在站
牌呆想了半天,手裡無意識地玩弄那鑰匙的伸縮裝置。伸長或者縮短,平時縮短收在口袋
裡,要開鎖時再伸長插進鎖孔。他在站牌呆想了半天,終於做了決定…
天快亮了。床上,他開始像瑜珈老師般地擺佈她,並且玩起魔術方塊的遊戲,把凸放進凹
裡,這就是這場遊戲的終極使命。現在他讓她不論在生理學和幾何學上都擁有他。他回想
起在家門前攪弄鎖孔那一幕,他提著沈重的公事包上樓,任重道遠的工作,空蕩蕩的房子
,萬花筒的窗戶,有嚴重潔癖的天花板,教堂的拱頂,祭壇上正傳來無盡而永恆的聖歌,
他們的結婚典禮,獻給維納斯的過期情詩,時鐘的墳墓。這時候他還在門前左三圈右三圈
地撥弄著那把可長可短的鑰匙啊。那鎖要求鎖緊時要像鎖螺絲的方向,上班出家門轉順時
針鎖緊,下班回家轉逆時針鬆開。是的,日曆可以不用撕,因為沒有意義。他繼續往右轉
三圈,把鎖越鎖越緊。
這過程,他不讓妻有機會反抗,半睡半醒的她其實也無力反抗,現在只希望她的野蠻丈夫
,早點完成他的使命。一如他白天的神聖工作,最好是簡潔有力、又快又好。再怎麼樣的
體貼都無法洗刷,他其實是個混蛋,因為所有體貼都只是為了醞釀下一次自己的短暫快活
。
清晨的最後一個夢境裡,他著急地開不了門。他像患了強迫症似地反覆這開鎖動作,又像
引擎活塞般往復運動努力搾出每一匹馬力,好在方格旗前作最後衝刺。他這麼努力,彷彿
這樣就可以把他體內所有天使與魔鬼,善良本性與給生活逼出來的自私自利,都遺棄在那
地獄深淵般的鎖孔裡。
天終於亮了,他太累了,又貪睡一會兒。妻早就去上班,兩個人的時間配合不起來,沒講
半句話,也沒什麼題材可寫在小紙條上,就像所有同床異夢的怨偶。他換好衣服褲子,跟
昨天一樣拎起沈重的公事包,想著今天的工作進度,下一個迴圈該從哪一行開始寫起。他
又快樂地開始這美好的一天,但他知道,今晚還是得靠自己拿著鑰匙,反反覆覆開啟或者
鎖上這些鎖。
--
http://vventhome.pixnet.net/blog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17.19.7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