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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小徑的起點在南非一個台地上,部落酋長殷興比的族寨就在那裡。這條小徑穿過山谷 ,通往東面的丘陵。部落的許多族人都住在那裡。我家的農場是山谷中中白人村的一部分 而且剛好把族人的土地分隔開來。當地土著通常走政府公路從這端到那一頭,但偶而會有 人走古人小徑。我父親看見他們就會破口大罵,並指著私人土地不准擅進的告示,叫他們 折回去。他雖然已把告示牌翻譯成祖魯文,但走這條路的祖魯人多半不認識字,所以翻譯 了也沒有用。只使得立告示牌的地方得了個名字,叫罵人的地方。有時候,有人會堅持要 走那條小徑,父親雖惱怒異常,但並不阻止。 "我想他們有權走那條路。因為他們自古就走那條路"父親說。其實這條小徑是九代之前便 已開始使用了。當時戰斧杜馬率領著族人的祖先由山上下來,佔領了這片荊棘地。倘若你 要向某人表示謝意或敬意,你可以稱他為杜馬或杜馬之後。 我知道這小徑,杜馬和殷興比的故事,因為農場的總管耿巴納是我的好朋友。我母親生我 的時候出了意外,耿巴納跑了二十五公里去請醫生。可惜醫生趕到的時候,我母親已回天 乏術。而耿巴納也因為那次拼命奔跑而永遠瘸了。他從此就留在我身邊照顧我,我剛會走 路時,他就說部落的歷史和工人的生活故事給我聽。有很長一段時期,我的祖魯話說得比 英文還流利。父親知道他可以照顧我,所以能放心離家去打獵。 十五歲那一年,父親在我學校放假時候出遠門。我像以往一樣留在農場。一個星期六的下 午,快要收工的時候,耿巴納對我說:"小酋長,有件事情我們得談一談"在沒有別人的時候 ,耿巴納叫我"小寶貝"或"杜馬之子"或是有稱讚之意的怪名字,例如"掙斷鍊子的大狗"或 "保護耿巴納不會生氣的盾"但當他叫我小酋長的時候,必然是有重要的大事。 "小酋長"他說。"你聽說過我們的最高酋長嗎?就是被我們稱作獅子的那一位。他是我們各 部落的首領。他下個月要來訪問殷興比。我們這裡的人都要去接駕" 他接著說"我們像從前一樣跳戰舞,但是年輕人們都不會跳。所以明天大家要到殷興比的 寨子裡頭去練習。很多人要橫過山谷才能到那裡,要走古人小徑。 我說"只要他們來問我,我一定都會批准。" 耿巴納低頭望著他的腳掌說"他們不會來問你的,強尼。那些小夥子說,明天要像我們祖父 的時候一樣,族人可以自由在自己的土地上來往。他們的態度非常蠻橫。不如,你今天晚 上到白人村落裡去過一個晚上,你不在這裡,他們就可以路過。不會有人看見他們侵入私 人土地。這樣一來什麼事也沒有了" "我決定要呆在家裡,我可以裝作不知道他們來過"我說。 "那很好"耿巴納無可奈何的點點頭。 我向來喜歡一個人在星期日的時候留在農場。但這星期日的早上,鳥鳴聲被一片像是來自 遠處巨大蜂窩的嗡嗡聲掩蓋了。我帶著望遠鏡爬上一棵大樹遠眺,古人小徑上擁擠著連綿 不斷的人群。男的拿著牛皮盾牌和棍棒,頭上插著鳳凰鳥和鴕鳥的羽毛;婦女和少女掛著 珠子,塗赭黃色的胭脂,頭上頂著啤酒罐和食物。 "她們在殷興比的寨子開大會,一定熱鬧非凡。我何不去看看?" 我迅速上了馬鞍,在袋子裡塞了些三明治,在另一頭的袋子放了些菸草和火柴以備送人。 到了古人小徑邊,我等候隊伍鬆開。中途好幾次有人停下來對我說"原來你要跟我們來" 我揮揮手叫他們繼續前進。因為我知道在人群中騎馬一定不好走,年紀較大的人冷漠的走 著,口中反覆唱著一首歌以控制步伐-"大食蟻獸的力量"-"燃起火來,年輕人,燃起火來" 年輕人則唱著合聲和另外一首古老的戰歌"在屋裡燒死太可恥。出來,戰鬥吧!" 終於,洶湧的人群有了缺口。我上了古人小徑,原本想走一段就拐出來,但在我要拐彎的 時候,前面的人卻伸手出來阻擋,"不要走那條路!"他責備道。到達樹著告示牌的地方時, 不少人看著我微笑,但是沒有人說話。 古人小徑從這裡盤旋上一個陡坡,我只好牽著馬上坡。爬到半山,前面的人停了腳步。路 旁一塊空地上坐著一個很瘦小的老人。他扭傷了腳踝。幾個年輕人在慰問他。我上前問他 "你能騎馬嗎?老先生" 老人笑開了。他說"我從沒騎過馬,小酋長。白人的馬一定不會肯讓一個老人騎,會把我摔 下來吧?" "不會"我保證道"我和他都尊敬長者" 一個少年上來帶馬,我揮揮手叫他讓開。我牽著馬上山,頓時感到很不自在。雖然看來不 會有白人看見我像個僕人為一個老黑人牽馬,但世事難料,所以我低著頭。 台地的寨子外面,千百個男人排成隊伍。每個隊伍的人都持著樣式相同的盾牌.黑的,黑白 的,棕白相間的。有的隊伍排成雙行,有的則是單行。他們都按照自己的隊伍所唱的歌節 奏而頓足吶喊。 我遠離人群,繞到寨子後面。一個小男孩突然叫道"有個白人!"很快的,一個男人來了。 我下馬向他敬禮,"什麼事情,白人的孩子,你為何到這裡來?"他問。 我解釋說我想看他們跳舞,酋長允許嗎?我並且獻上了菸草。他高興的聞了聞說"你真大膽 ,膽敢在這種日子到我們的地方來。這是黑人的地方。不過你還懂得禮貌。你的祖魯語是 哪裡學來的?" 我告訴他關於耿巴納的事情。他說"那個瘸子!以前他的舞蹈跳得很好。我去報告酋長說你 來了" 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了。台地上的舞蹈逐漸轉為規律。隊伍慢慢前進,衝鋒,敲盾牌,退回 ,然後再前進。午後不久,練習停止了。大多數跳舞的人都席地而坐。幾次有人打架,各 部落的酋長拿著棍棒和鞭子高聲制止。 不久,一個年紀和我相若的少年來了。他頭破血流,身上有鞭痕。凶狠的站在我面前說 "小白人.(他所說的小,是祖魯語中帶有汙辱意味的小)我們酋長說你必須立刻離開。他說 ,到了黃昏白人看來就跟野獸沒有分別" 我立即上馬,"謝謝酋長"我說。"請轉達我的敬意" 沒有人讓路給我。一群人站在馬前,要我帶他們的朋友離開。好幾次我被問到"你在這裡 幹什麼?"我決定不走古人小徑,繞了一個大圈,日落後才回到農場。 晚飯後,我才剛要上床,被我拴在玉米田裡的馬突然不安了起來。接著,我聽到遠處傳來 清晰的戰歌聲。唱的人很多。 歌聲有高有低。那是一首對答的歌。領導的聲部高吭宏亮;應答部的聲音低沉雄壯。然後 寂靜片刻,又有一首歌唱起來。這首歌沒有歌詞,只唱伊唷哈哈哈。高唱之後,又用最低 的喉音唱。我聽過這首歌。因為農場的工人曾唱過。但立刻被耿巴納喝止了。他說"這裡 不准唱這首歌!"他又告訴我,從前祖魯族的戰士們要進行大屠殺的時候,便唱這首歌。 "唱這首歌會讓你血性沸騰,殺心大起"他說。我心裡稱這首歌叫做血歌。唱歌的隊伍到了 古人小徑後聲音便微弱了。她們入山去了,我想。我放心回到屋裡,但才剛進門,血歌之 聲又爆出。一大隊人已經悄悄攀爬上山。剛聚集在我家農場空地的另一端。 我放下所有窗板,鎖上所有的門,只留下廚房的門半開。我點上氣燈,讓燈光由廚房照射 出去。又拖來幾包種子和玉米築成防禦工事,並把所有的散彈槍都上膛。 月光下,我看見勇士們轉動盾牌時候所折射出的光。這時,她們唱那首挑釁的歌曲"在屋裡 燒死太可恥,出來,戰鬥吧!他們一邊唱,一邊改變隊形成兩路穿過空地,朝著屋子走來。 人數比我想像中少。我正在估計著射程,但奇怪的是,一部份人斜向走向玉米田。突然間 歌聲停止,一個口令發出後,他們全體衝鋒了!嘶吼著他們族人戰鬥的吶喊。我爬進倉庫, 拉開窗板,將槍口對著窗外,並準備隨時向進入射程的人開槍。 但沒有人進入射程。他們全停在玉米田裡,對著一捆捆的玉米梗子亂砍亂斬。口中吶喊著 "殺殺殺!"又跳來跳去做戰鬥狀。不久他們都坐了下來。經我一數,只有十二個人。其中 的一個向屋子走來,站在燈光下。他把棍子和盾牌靠在牆腳,站著等待。 我大聲對他喝道:"你要怎樣?"我心裡頭暗自高興,我的聲音是凶狠而不是驚慌。那年輕人 朝我的方向行禮,他說"小酋長,我們想要喝點水。我們快乾死了。" 我粗聲答"等等我就來!"我退出槍裡的子彈,而且我的手掌竟然抖得那麼利害!我走了出去 ,解開水箱的大鎖,又給了他一只大杯子。 他向其餘的人揮揮手,他們都把盾牌和戰棍靠在牆邊,有禮貌地向我招呼。他們都很年輕 ,輪流喝著水。我正等著他們離開,但她們卻坐了下來。顯然是要談話和休息。一個小夥 子說"你認識那個扭傷的老人嗎?小酋長"另一個說"小酋長,你做了一件好事。他是我們部 落裡頭受尊敬的長者。他是護衛我父親的叔父。是這位兄弟的父親。"他指向一位有領袖 模樣的少年。那領袖說"強尼,你拔去了陌生人腳上的刺,所以我們要給你一個好名字- 你拔除了刺。" 我回到屋裡拿了一大罐餅乾和幾捲菸草。他們把餅乾吃了個乾淨,又動手捲了幾支粗糙的 香煙。他們問我,我在殷興比那裡孤單一人,會不會害怕?那幾個和老人在一起的小夥子 都說,要是有麻煩,我們都會保護你的。 那幾個年輕人離開的時候,月亮已經向西邊沉下去了。臨走之時,每個人都說"珍重,兄弟 !"並且緊握我的前臂。然後一同掉轉身子來向我大聲叫道"拔刺的人,你是我們一伙的!" 並且舉盾牌向我敬禮。之後的半小時,我一直聽得到他們的歌聲。先是嘹喨高亢的"伊唷" 然後是低沉驚人的"哈哈哈"。血歌之聲一再地沉下,升起,最後消逝在東方群山的山谷中。 後來我時常遇見那一個隊伍的人。在買賣的店舖中;在工作的農場中;或是在公路上。他們 都非常友善的和我打招呼,但是,卻再也沒有人稱我為兄弟,或對我說: "你是我們一伙的人"了。 -- 原文收錄於讀者文摘1987年7月號 作者Ernst Havemann. -- 廟裡無僧風掃地 祠內少錢月當燈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4.28.45 ※ 編輯: Cerutti 來自: 61.224.28.45 (03/02 22: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