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秀娟/(圓神出版集團社長特助)
在《台灣論》引起的爭議中,始終未見出版社和書店角色的討論,本文則從國外的一些案例,佐證了我們距離開放社會還有一段長路要走。
魯西迪《魔鬼詩篇》的痛恨者對書店扔炸彈,《台灣論》的痛恨者則是在書店門口燒書,用意都是要書店下架停售。魯西迪是受英國布克獎肯定的當代小說大師,小林善紀則是史識缺乏深度的政治漫畫家,兩者本不該有類比可言,可是,《魔鬼詩篇》和《台灣論》風波卻有以下的共同點:第一,二者的內容都傷害了特定族群的感情;第二,二者原本都銷售平平,卻都拜激烈譴責之賜,立時洛陽紙貴,供不應求。
例1《魔鬼詩篇》
早在一九五三年,美國圖書館協會與出版協會就共同簽署了一份「閱讀自由聲明」,解釋出版社、書店、圖書館三者的角色都是知識中介,根本沒必要宣示自己是否同意所出版、陳列的書裏面的論點。如果出版社、書店都自我設限,只選擇立場自己可以接受的書出版和陳列,受到傷害的將是公眾利益。因此一九八九年,美國三大連鎖書店雖曾先後為顧慮店內員工及客戶的安全,暫時將《魔鬼詩篇》下架停銷,但在作家蘇珊宋妲等人「炸彈誠可怕,自由價更高」的呼籲下,仍不得不讓《魔鬼詩篇》堂堂回到架上。
所有的自由都有它的限制,那麼,出版和閱讀自由的限制應該在哪裡?絕大部份的出版商都會拒絕去碰《殺人指南》這樣的書。內容如果直接教唆犯罪,即使在自由意識最高的國家,也不見得可受法律保護。《台灣論》的問題卻不是如此黑白分明,它的爭議是在於我們對歷史真相的認定,在書店中,只要它有被需求,就該有屬於它的陳列區,而不該迫於壓力,擺到服務台後面去。
以我們今天的後見之明,不禁納罕,如果《 台灣論》中文版的出版者在閱稿時有多一些斟酌,是否可以減少出版後的社會爭議?例如,也許可以在出書前去信許文龍,請問他是否願為中文版多做補充,這是做法之一。另一種做法,則是整段刪去。可是,過度的編輯處理也可能有損公眾的閱讀自由。
例2《華氏四五一度》
英國十九世紀有位鮑德勒博士,編了一本《家庭版莎士比亞》,把莎翁作品中稍涉風月的段落盡情刪削,於是他的名字就成了編輯亂改亂刪的同義字(Bowdlerize)。布萊堡利一九五三年的科幻經典《華氏四五一度》就是被「鮑德勒」最反諷的例子。這本小說假託某閱讀無自由的烏有之邦,以男主角從愛燒書到愛讀書的蛻變過程,闡揚閱讀之無價。美國百蘭丁出版社的一位編輯竟然為青少年指定讀物的市場,未經作者同意,就擅自做七十五處「鮑德勒」處理。如果《台灣論》中文版的編輯也是看到觀點不符台灣主流的部份,就通通「鮑德勒」,雖然今日的風波可免,但中文
版讀者就讀不出日本右翼青壯代錯綜複雜的戀台情節,與老一輩台籍菁英的懷日情緒了。
例3《戈培爾傳》
《魔鬼詩篇》日本譯者當街被刀砍死,挪威出版者被人從背後打了四槍,嚇得台灣取得版權的出版者臨時取消出版《魔鬼詩篇》。《魔鬼詩篇》在中文世界的命運,頗似《戈培爾傳》的美國版。
在內容上,《戈培爾傳》正像是《台灣論》的異國表親。《台灣論》認為慰安婦是心甘情願,《戈培爾傳》作者大衛厄文則一貫主張猶太人被屠殺是自做自受。《戈培爾傳》在美國原訂九六年春季由聖馬丁出版社出版,卻引起猶太社群公憤,不只紐約時報以「甘願做真理的劊子手」痛批聖馬丁,編輯也接到一連串的血光恫嚇,還有書店以取消訂單的方式抵制聖馬丁的出版品,逼得聖馬丁取消出版。雖然猶太社群一片過癮之聲,開明派評論家卻認為沉默、恐懼與無知才是真理的最大敵人;只有公開辯論,才能把被扭曲的歷史扶正,永保受害者再無受害之危。
沒想到,開明派所求之不得的公開辯論,卻在去年的英國成真。原來,有個學者在著作中稱大衛厄文為「大屠殺史實的抹滅者」,竟惹得大衛厄文一狀把作者和出版者都告到法院。於是「大衛厄文控告李普斯達暨企鵝出版公司」的毀謗案訴訟,就成了第三帝國史界的盛事。企鵝出版公司動員了大批的歷史學家和目擊者,佐以充分的物證,在法庭上與大衛厄文激辯數十日,只為了還大屠殺的青史真面目。結果,法官宣判大衛厄文敗訴,大屠殺史實俱在,大衛厄文在著作中曲解史實的斧鑿也俱在,全在辯論中畢露無遺。
一家出版社拒出《戈培爾傳》,只是歷史真實的片面勝利,辯論過後的塵埃落定,才算全面勝利。真理 越辯越明,也許我們該慶幸,《台灣論》的燒書者沒有在出版前就以性命要脅出版者不准出版,也沒有以炸彈逼書店下架。如果在燒書、拒買、向書店、出版社抗議的激情過後,《台灣論》的正反雙方卻不能擺出人證物證,進行通徹的理性辯論,不只阿嬤還不算有真正的出頭天,我們離真正的開放社會,也還有一段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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