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acta:不知道有誰會把這篇文章看完 那麼長... 61.223.9.1 12/15
多年前看到這篇引言,覺得非常感動
最近整理檔案時又發現了這篇文章,
內文與新聞工作與國際事件都有相關,頗發人省思
與大家分享 :)
字裡行間的歎息聲
王健壯
父親過世已經五年多,這幾年凡是跟他相關的一切事物,我都有意無意的儘量不去碰
觸,害怕自己觸景生情。但有一天,在吃「鼎泰豐」買回來的素餃時,沒想到才咬了一
口,眼淚突然就奪眶而出,久久不能自已。
父親過世前幾年,因為高血壓必須忌口,很多東西不能吃,但即使再美味的東西,他
也是淺嚐即止,沒什麼胃口。唯獨「鼎泰豐」的素餃,他特別愛吃;我偶爾買回家蒸給
他吃,他每次都吃得一粒不剩。但問他「好吃嗎?」他的回答總是「還好」,不多不少
兩個字。
父親的個性木訥,不善言詞,他對愛吃的素餃,雖然祇有「還好」兩個字的評語,但
我知道他內心想的其實並不祇如此;就像他偶爾讀完我寫的文章,我問他「寫得怎樣?」
他的回答也總是「還好」,不多不少兩個字。
但隨著父親的健康每下愈況,他不但很少看報紙和電視,連我寫的文章也幾乎不看了。
我以為他是因為體力差、精神不好,但有次問他怎麼不看,他說「你寫一篇就得罪一個
人,還是不看」。他替我擔心、緊張,所以乾脆眼不見為淨。父親的擔心當然有他的道
理。
我剛當記者那幾年,在報紙上寫的文章,幾乎都是曲筆成文,遣辭用字迂迴婉轉,
義理人情意在言外。但後來寫文章,卻愈來愈「白話文」,沒包袱,也沒禁忌,曲筆變
成了直筆,一路寫下去連個黃燈都碰不到,並且常常像胡適所說的「動了正誼的火
氣」,字裡行間總是會帶著一點點火燄,想不得罪人也難。而且權力愈大、官位愈高的
人,我得罪的次數也愈多,得罪的程度也愈兇。這就是父親擔心的所在。
我雖然常勸他別擔心,但我始終沒告訴他:天下沒有不得罪人的記者。這是記者的角色
本質,也是這一行的宿命。
記者當了二十多年,現在的我不但早已是一個老記者,而且還是一個「回也不改其志」
的老式風格的記者。然而我對新聞理念的一些粗淺認識,其實都來自「崇洋媚外」的結
果,完全學自古典的西方新聞自由傳統。
我相信記者與新聞對象是聖喬治與惡龍的關係;我相信記者是永遠的反對派;我相信天
底下沒有不濫權、不說謊的政客;我相信每個政客心中都有一個小凱撒。
我雖然不崇拜偶像,但敢挑戰麥卡錫白色恐怖的CBS主播Ed Murrow;把廚房當成編輯部
的一人記者I.F. Stone;揭發水門醜聞讓尼克森下台的Bob Woodward與Carl Bernstein;驚爆美軍在越南美萊村大屠殺真相的Seymour
Hersh,卻都是我多年來「雖不能至,但心嚮往之」的心儀人物。
尤其是Ed Murrow與I.F. Stone,更是我學習的兩個樣板。
一九五O年代初期,美國最有權力的人並不是艾森豪總統,而是一位來自威斯康辛州四
十歲剛出頭的資淺參議員Joseph McCarthy。
McCarthy所發起的「反共十字軍」,雖然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麥卡錫主義」
(McCarthyism),但事實上它是美國歷史上最可怕的一次白色恐怖大整肅。國務院的
外交官,大學校園裡的教授,實驗室裡的科學家,好萊塢的演藝人員,不計其數的人都
被捲入這場恐怖的政治風暴中。許多人更因為麥卡錫的莫須有指控被弄得家破人亡。
但最不可思議的事是,當時所有的美國媒體竟然都變成了啞巴,袖手旁觀讓McCarthy大
放厥詞,讓白色恐怖席捲全美。一直到三年後,CBS的Ed Murrow才終於開出了反麥卡錫
的第一槍。
Murrow是一位有經驗的老記者,他知道如果正面痛擊Mc-Carthy,後果一定很慘。所以
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把McCarthy所有在公開場合講話的錄影帶,重新剪輯成一捲帶子,
並且製作了一個特別節目。Murrow讓全美民眾從這捲帶子中,看清楚Mc-Carthy恐怖可
怕的法西斯嘴臉;聽到他恐嚇威脅的語言語氣;看穿他矛盾百出的詭辯言論。Mur-row
在影片中未加一句評語,他讓Mc-Carthy痛擊他自己。
節目播出後,CBS的高層嚇得不知所措,深怕惹禍上身。但民眾的熱烈反應,艾森豪的
呼應支持,卻讓反麥卡錫熱潮也在一夜之間席捲全美。幾年來連屁都不敢放一聲的其他
美國媒體,也紛紛跟在Murrow的後面,開始痛批McCarthy的暴行。參議院最後也作出難
得一見的決議譴責McCarthy;這位美國歷史上最有權力的參議員不久後就抑鬱而終。Ed
Murrow當然也成了新聞史上的一個傳奇,一個典範。
我從Murrow身上學到的東西是:記者必須要是一個自由主義者;記者必須要反「政治
正確」;記者必須要不畏權勢;記者不但必須要做永遠的反對派,而且還必須要做孤獨
的反對派;記者必須在關鍵的時刻挺身而出,絕不能袖手旁觀變成共犯;更重要的是,
記者必須要懂得「屠龍的方法論」。
I.F.Stone其實也是反麥卡錫的先鋒,但因為他辦的《史東周刊》銷售有限,沒有像
Murrow那樣引起全美的注意。
Stone做過許多家報紙的記者,也一度主編過自由主義重鎮The Nation這本雜誌。但他
從一九五二年我出生的那一年開始,卻棄大媒體出走,創辦了I,F, Stone Weekly。
這本周刊的編輯祇有一個半人,他自己跟半個他太太;銷路最高時也不過六、七萬份而
已,但在新聞史上,Stone的「一人雜誌」,卻是「自由主義媒體」的最佳代表。
Stone有一句流傳甚廣的名言,「每一個政府都是由一群說謊的人在操控,他們說的話
沒有一句可信。」而《史東周刊》事實上就是這句名言的一個最佳註解。但Stone揭發
政府與政客謊言的每一篇文章,並不是跑新聞跑出來的。他每天坐在家中大量閱讀政府
公開的所有文件檔案,以及政客在媒體上的公開講話,然後再花很長的時間去做比對、
查證的工作,最後尋找出每一個謊言之所在。Stone揭發詹森政府在「東京灣事件」
(Tonkin Gulf Incident)中扯下瞞天大謊,採用的就是這套方法論。
一九六四年八月初,此時美國尚未大規模介入越戰,但詹森政府卻突然向國會以及全
美民眾宣稱,美國有兩艘驅逐艦在北越附近的東京灣海域,遭受北越魚雷艇的攻擊,並
且被迫回擊。
白宮因而要求國會賦予總統更大的戰爭權力,去保護美國子弟兵的生命安全。由於白
宮言之鑿鑿,國會立即如響斯應,通過了美國歷史上非常有名的一項戰爭法案「東京灣
決議」,授權總統採取一切必要的手段,去反擊任何對抗美國軍隊的攻擊行動。當時眾
議院是以四一六票比零票全數通過這項決議;參議院是以八十八票比兩票通過。
但又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當時美國所有媒體都一面倒的支持詹森總統,連一
向標榜自由傳統的《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也加入了啦啦隊的陣容,支持詹森
轟炸北越的行動,卻從頭到尾沒有質疑「東京灣事件」的真相到底如何,白宮發什麼稿
,他們就登什麼新聞;總統說什麼,他們就相信什麼。
就因為國會與媒體都放棄應有的角色權力,「東京灣事件」遂成了越戰的一個轉捩點,
自此以後美國逐步的大規模介入越戰,並且陷入了戰爭的泥沼而不可自拔。
但在眾弦俱寂的時刻,唯獨Stone挺身而出。他告訴美國民眾,東京灣事件是一個根本
不存在的事件,北越魚雷艇從來沒有攻擊過美國軍艦。詹森政府編造這個天大的謊言的
目的,祇是要替大規模介入越戰找到一個藉口。
Stone所以能揭發政府的謊言,並不是像Bob Woodward靠的是「深喉嚨」,他根據蒐集
而來的所有資料,分析研判後得到這樣的結論。他靠著這套獨特的方法論發掘出真相,
雖然聽起來有點匪夷所思,但事後證明Stone的發現完全正確。直到他一九八九年八十
二歲過世前,Stone揭發政客謊言的工作無一日間斷。
我從Stone身上學到的東西是:永遠不要相信政客;永遠要質疑,愈有權力的人愈要去
質疑;永遠要堅持「專業的孤獨」,即使到人生的最後一刻也不要放棄。多年來,我從
Murrow與Stone這些現在早已不在人世的老記者那裡,學到的就是這些老理念、老價值
以及老方法。他們是我這麼多年跑新聞、辦雜誌、寫文章時,永遠擺在我書桌上的無形
的鏡子。
我雖然是文藝少年出身,也曾一度主編過報紙副刊,但從當記者第一天開始,我跑的
就是政治新聞,二十多年來始終沒離開過這個圈子。平常讀的書以政治居多,打交道的
對象多半是政治人物,寫的文章又幾乎全是政治,雖然還沒到唯政治化的地步,但幾十
年的生活竟然泛政治化到這種程度,坦白說確實是始料未及。
在政治圈打滾這麼多年後,我這個政治門外漢久而久之難免就變成了Raymond Aron所
說的「入戲的觀眾」,不但知道在舞台上起起落落的的那些政治人物,其實個個都長了
一副凱撒的臉孔,都流著凱撒的血液,而且這些凱撒都帶著面具在演戲。
在政治學裡,「凱撒」指的並不祇是特定的歷史人物,也是權力的同義詞。天底下的
政客都是凱撒,他們之間祇有大、小凱撒之分,以及隱性或顯性凱撒之別。而且凱撒就
是凱撒,並沒有所謂的好凱撒或壞凱撒。
所以,我這個入戲的觀眾,事實上二十多年來看的一直都是莎士比亞筆下Julius
Caesar這一齣戲碼而已。同樣的戲名,同樣的劇情,祇是演員不一樣,表演方式不一樣
而已。但看戲看了那麼多年後,沒想到我的結論竟然是「我不愛凱撒」。為什麼我不愛
凱撒?答案其實就在我寫的每篇文章裡面。
我是記者,記者是吹哨子的人,吹哨子的目的祇是告訴大家,「凱撒來了」,「誰是
凱撒」,以及「凱撒有多可怕」,如此而已。
但就像吹哨子的方法,人人不同一樣,寫文章的方法,每個人也不盡相同。
我寫的文章,坦白說卑之無甚高論,常常祇是舉一個外國例子,講一則歷史故事,或者
引一段學術理論,東拉西扯,很少直指問題核心。
但我之所以這樣寫文章,理由其實很簡單:
其一,我平常閱讀的東西很雜,看到相關的例子、歷史或理論時,忍不住就想拿來跟現
實對比一下。
其二,我是學歷史出身,看事情時習慣性的會去尋找這件事的歷史座標,了解它在時間
縱座標上的位置,以及它在空間橫座標上的位置。
其三,目前言論市場最缺乏的並不是意見,有意見沒主張或有想法沒辦法的人,比比皆
是,並不缺我一個人的意見,我不願意自己變成胡適所說的「廢話階級」。胡適當年辦
《獨立評論》時,有許多讀者向他反應說「讀《獨立評論》,總覺得不過癮」。但他的
答覆卻是「我們不說時髦話,不唱時髦的調子」,「有許多所謂的『高調』都祇是獻媚
於無知群眾的『低調』」,他形容所謂的「獨立精神」,就是「成見不能束縛,時髦不
能引誘」。他絕沒想到這幾段話,隔了那麼久遠的時空,竟然會對我這個後生記者產生
那麼大的影響。
我這一代的人,出生雖然距離五四已遠,但在成長啟蒙初期,卻很少有人不受五四那
一代人的影響,尤其是胡適的文章,影響更是大得難以形容;我到現在讀他的文章,不
但仍然常有歷久而彌新的感覺,而且常常自愧一代不如一代。這幾年我每次寫文章心生
挫折時,總是會回頭去重溫一下他寫的那些老文章,並且尋求一些啟發。
跟我們現在這一代寫文章的人相比,胡適對民主政治的理念,其實比我們更成熟;他
們批判有權勢政治人物的勇氣,也比我們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他雖然自嘲像他們那樣的
知識分子,祇不過是「亂世的飯桶」,但事實上,他們一以貫之的像傅斯年所說的「不
畏權勢」的言論立場,起碼對那些有改變歷史力量的當權者,曾經發生過一些規範與警
惕的作用。
然而,今昔相比,中外對照,卻不得不令人有些感慨。
胡適當年寫文章,經常一言而動天下;西方民主國家寫文章的人,通常也都被列入「
高影響力人士」之一。但在台灣寫文章,卻常常是闌干拍遍無人問,落得「滿紙荒唐言,
一把辛酸淚」的悽慘地步。記者的角色地位,更像坐溜滑梯一樣的一路下滑。
最簡單的一個例證是,台灣現在雖有新聞自由,卻並沒有新聞專業,也沒有新聞尊嚴。
現在的言論市場雖然看起來很熱鬧,但充其量也祇能算是一個超級的聲音競技場而已。
大家比賽誰的嗓門大,誰大誰就贏。每個人都是祇問立場,不問是非,誰的立場鮮明,
誰就有辦法能像胡適所說的「博義眾的喝采」。
而且,台灣的政治文化常常是,昨天才走了一個舊的政治正確,今天緊接著又來了另
一個新的政治正確。任何政治正確的始作俑者固然都是當權的政治人物,但媒體卻常常
是共同正犯。
胡適曾經寫過一篇〈自由主義是什麼〉的文章,其中有一段話是這樣的:「自由主義
裡沒有自由,那就好像『長』裡沒有趙子龍,『空城計』裡沒有諸葛亮,總有點叫不順
口罷」。同樣的,新聞自由裡,如果沒有祇問是非的新聞專業,沒有不選邊的新聞尊嚴
,這種新聞自由,也總有點叫不順口罷!
這也是像我這樣的老記者,每次在眾聲喧嘩的時刻,卻常常會有「甚至修伯特也有無
言以對的時候」這樣的感歎的主要原因。稍微敏感一點的人,從《我不愛凱撒》這本書
的字裡行間,應該會偶爾聽到這樣的歎息聲吧!
《我不愛凱撒》這本書獻給我的父親。雖然我現在連「還好」這兩個字的評語都再也
聽不到了。
【2001/11/09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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