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年,北大開學
【王蘭芬】
二○○二年九月,北京大學開學,我換了兩趟的飛機、一段巴士和因下錯
站而加上的一段出租車後,終於搬進了位於校園西邊的留學生宿舍「勺園
」四號樓。
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我淒涼地坐在房間的鐵架床上,沒有力氣打開行
李,沒有認識的人,空氣是那麼乾燥,有著一種與台北全然不同的氣味,
沒有窗簾的窗子外,開始落葉的往四方分杈的尖細樹枝後,北京的天空逐
漸暗下來。我打開房門穿過因還沒點燈而幽暗深長的走廊,下樓站在四號
樓外停滿腳踏車的走道上,用手機打電話回家給老公。
那年我已經三十三歲,結婚六年,當了八年的報社記者了,全世界也不知
去過多少地方了,要說起來,世面可真見過不少。可是聽到電話裡老公的
聲音時,剎那間明白了我跟我的家已經相隔了兩趟飛機、一趟巴士和一趟
出租車的距離了,就算我任性地跟老公說「你現在就來」,他也不會在今
晚就到,而離下次的回家的時間,則還有長長的一個學期。
我站在夜色籠罩的北京大學校園裡,出過那麼多了不起人物、有著那麼多
傳奇故事的中國最棒的大學裡,我抱著手機,像個迷路的孩子那樣大哭起
來。我哭得那麼大聲,大聲到原本暗暗的樓面,開始亮起一格一格的燈,
騎腳踏車回到宿舍的學生好奇地偷偷望我幾眼。
我也不管,最後堅定地跟老公說:「我不念了,我明天就要回家!」老公
無奈地說:「好吧,不要念了,去訂機票回來吧。」這下我才舒暢了,抽
著鼻子往宿舍走。
進大門前一個中年男人肩上披著北京常見的淺綠色軍大衣從門房裡走出來
,我低著頭不想讓人看見我哭腫的臉,他卻突然開口,中氣十足地用京腔
喊了一聲:「姑娘!妳咋啦?」
瞬間我覺得好荒謬,心想這人怎麼說話不好好說,幹嘛演戲呀?又不是在
演《大宅門》還是《雍正王朝》。我難過著又想笑著,我小小聲地回了句
:「沒有啦,我想家。」
男人驚訝地停了一兩秒,接著爽朗又宏亮地大喝一聲:「想什麼家呀!這
兒就是妳的家!」
我終於是笑出來了,大夢初醒地頓悟這兒是北京啊,這裡的人從很久很久
以前就是用這樣的口音說話的,在電視劇之外,地球上的的確確是存在著
一個大多數人說著北京話、用北京話思考的地方的。錯身而過時我跟他說
謝謝,他揮揮手說:「沒事兒!」
現在想起來才覺得,那句話說不定是一直祕密流傳在這古老校園裡的咒語
,專門治療雖然已經長大卻還像個孩子那樣害思鄉病的學生們。因為當我
又走過長長的走廊回到房間後,突然就不想訂機票了。我睡下時北京還像
台北的夏天一樣悶熱,一覺醒來竟已經是秋天,從行李中拉出外套來穿上
,開始我的北大生活。
雖然最終還是因為健康的緣故離開北大,但現在一到秋天,我就不由自主
地想起二○○二年北大開學那段時間,那句「這兒就是妳的家」,一直不
曾忘掉。
【2004/09/14 聯合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31.13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