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妃哪復計東西
【張作錦】
一則緋聞很快就會過去，但媒體卻要長遠面對公眾、歷史和不斷的捫心自問。
三月卅一日「感時篇」專欄刊出〈台、美、星國會議員三事〉一文，評述新加
坡議員王素琴在議事時說了「shit」（狗屎）這個不雅的字，被議會責難，最
後向全體議員道歉，為自己損傷國會榮譽謝罪。
事有湊巧，就在此文見報的當天，台灣第一金控董事長謝壽夫也在立法院口吐
shit，立委不分藍綠，一體撻伐，逼他辭職。
雖然一樣的狗屎，卻是兩樣的風味。在星洲，是議員的自律，反求諸己；在台
灣，是國會的律人，炫耀權力。民進黨立委林重謨不久前在立法院公開罵王永
慶「混蛋」，是「最沒有良心的生意人」，專門捧中國的「懶葩」；這些言語
，比shit如何？卻未見立委、立院置一詞。只單向要求別人「是有教養的人」
，自己一定是「教養不足的人」。
一九九五年冬天，英國廣播公司專訪黛安娜王妃，全球轉播，有兩億人收看。
法新社從倫敦發出電訊說：「莫瑞民意調查機構在戴安娜專訪播出前為《泰晤
士報》所做的民意調查顯示，在一九九Ｏ年代，王室在社會上所受的尊敬是各
行各業中下滑最快的，落在醫師、警察、教師、社會工作者和公務員之後，不
過仍高於記者和政客。」
飽食終日、墮落殘敗的王室，其受尊敬的程度，居然仍在記者和政客之上。忝
為新聞從業人員，多年來，這則報導恐怕叫我輩「愧」寢難安吧！
記者像政客一樣不受尊敬，在這次陳勝鴻和潘彥妃緋聞事件中，又再被證實一
次。媒體那種無聊、瑣碎、誇張而又冷酷的報導，已到了叫人心肺翻攪的程度
。 為之辯解的人有兩項說詞：
一說：這是已發生的事實，即使媒體不報導它也存在。漢宣帝時的京兆尹張敞
，居家常為太太畫眉，言官糾彈他有失官箴，皇帝問他有其事否？他回答：「
臣聞閨房之內，夫妻之私，有過於畫眉者。」男女之私有過於畫眉的那些事，
誰不知道，媒體報導應到此為止，不能因為它是存在的事實，就那麼鉅細靡遺
、喋喋不休的公告周知。
另一說：現在媒體經營困難，電視要拚收視率，報紙要爭發行量，不炒新聞何
以生存？事實上，哪一個行業沒有生存競爭的問題？開飯館的經營困難，包子
裡可不可以放有毒的豬肉？賣成衣的生意不好，能不能以黑心棉縫製夾克？不
錯，電視節目、報紙內容由閱聽人消費，都是商品，但那畢竟是文化商品，作
為「良心事業」的新聞界，能把自己的「產品」搞成毒豬肉或黑心棉嗎？
當年政府訂「出版法」，規定媒體不得做哪些事；「中華民國新聞評議會」成
立了三十年，頒過「新聞記者信條」和報業、廣播及電視的三種「道德規範」
；近年各種媒體監督機關接踵而來，而學者專家的文章更是長篇累牘；但是，
鴻、妃新聞如南亞海嘯，使壁壘都成殘垣。兩千五百多年前的孔老夫子最懂得
人性，他化繁為簡，為人的行為訂下一個要求極低但境界極高的準則：「汝安
，則為之。」今之記者，下筆開鏡，先要問能心安否？
美國著名「脫口秀」主持人唐納休現已退隱。他有一次在節目裡邀請幾位成人
電影女演員談她們的工作。有現場觀眾問，她們願不願自己的孩子看到那些電
影？她們都說不願。記者報導的內容如果不想讓自己的子女看到、聽到，就應
該也想到別人的子女。
鴻、妃緋聞這樣的事，轉眼即過，可能泥上連指爪都不會留，但媒體卻要永遠
面對公眾，面對歷史，面對自己不斷的捫心自問。
【2005/04/1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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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akespeare's quotation:
He that is proud eats up himself: pride is his own glass, his own trumpet,
his own chronicle.
Troilus and Cressida II,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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