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是大日子，是我接下凝月雪國王位的即位大典，宮外已經充滿熱鬧喧雜的人聲，
想必是宮女們為了晚上的典禮正忙碌準備著，我迅速梳洗完畢，換下睡袍，套上輕便的長
罩衫，任長髮軟垂在腦後。
出了粼月宮，一路上果然都看到宮女正忙著施展魔法，讓沿路的杏樹一瞬間開出或粉
紅或粉白的小巧花朵，微風吹來，滿樹的杏花如一個個嬌笑而搖擺腰枝的少女。
看著盛開的杏花，我不禁想起那個詭異的夢，但我馬上甩甩頭要自己忘了那股不愉快
，今天是個應該高興的日子。
粼月宮對面就是母后的寢宮，晴雪宮，我走到晴雪宮前，想和母后請安，走上階梯，
宮女見到我紛紛傾身向我行禮，她們的臉上寫滿喜悅，漾著信任的笑容，因為她們知道下
一任的王將如同母親一般守護著她們。
我微笑著，向她們點點頭，心中灑上溫暖，卻看見母后站在宮門前，仰望天空，眉間
有淡淡憂鬱，如一朵化不開的灰霧。
「母后。」我說。
母后收回視線，對著我淺笑，眉間的憂鬱倏忽即逝，彷彿不曾存在。
我小跑步到母后身邊，親暱地拉著她的手，整個身子緊挨著她，就像童年時總愛黏著
她四處走，她身上傳出清新而混有杏花香的氣味，我深吸了一口氣，心情瞬間飛揚起來。
母后穿著輕便的冰青色罩衫及深青色長裙，沒有任何綴飾，閃著月光般柔和光芒的長
髮並不像平日整齊梳起，而是任其在微風中飛揚。
母后寵溺地揉揉我的頭，然後輕輕將我從她身上拉開。
「漾雪，我的孩子，這一天終於到來。」
我點點頭，看見母后的眼神溫柔似水。
「妳害怕嗎？害怕接下王位，害怕承擔整個凝月雪國的期盼與依賴？」
「不會，母后，我不害怕。」
「好快，真的好快，」母后抬起我的臉。「總覺得妳還只是個孩子，沒想到兩百年轉
瞬間流逝，妳已經出落得如此標緻，成熟獨立而有自信，不再是成天黏著我要聽先王故事
的小女孩了。」
我不知該說什麼，只有靜靜看著母后，她的眼瞳中充滿驕傲及欣慰，卻又帶了些許失
落，及一抹我不了解的異樣情愫。
母后的視線漸漸飄離我的臉，她凝視著滿街粉紅，剛剛的憂鬱又輕輕籠蓋上母后無瑕
的臉孔，她的瞳仁突然閃過一絲痛楚，但又隨即如船過水無痕般消失在最深處。
「母后，有什麼不對勁嗎？為何您看起來如此悶悶不樂？」
「沒事，沒事的。」母后看回我的臉，柔聲說。「只是突然想到一些煩人的國事，好
了，妳先去別處走走，別走太遠，早點回來準備晚上的典禮。」
我乖順地點點頭，轉身緩步離開晴雪宮，但母后略帶憂鬱的臉卻不停縈繞在我心頭。
印象中母后的臉上總是掛著溫暖笑容，澄澈而明亮的眼眸總是閃著柔和光芒，就連小
時候聽到闇雷帝國突然來襲時，她的神情都沉著而安定，從來不曾露出一絲憂愁，是怎麼
樣難解的事情讓母后如此傷神呢？
我漫無目標地走著，陽光傾洩在我肩上，杏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掛上千萬串晶瑩
月光般充滿生氣，宮女們仍忙碌著，皇城呈現出一派歡欣而熱鬧的氣氛。
走著走著，我不知不覺就走到靈風森林的入口，入口旁站著兩棵巨大參天的杏樹，扶
疏的枝枒環抱住入口，如兩座莊嚴神聖的守護者，從入口不停滲出濃郁強烈的靈氣，在我
的面前凝成一層薄霧，彷彿一朵媚惑的笑容，卻又潛藏著伺機而動的危險。
從小母后就不讓我靠近靈風森林，她說那是危險的地方，太靠近闇雷帝國的邊界。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我來到靈風森林附近玩雪，我抓起雪球，興高采烈地準備做一個大
雪人，突然聽到有人在遠處低聲喚我，我仔細一聽，發現那聲音似乎是從森林中傳來的，
那聲音如靈鉈般不斷竄入我的耳朵，勾引著我好奇的心，於是我拋開母后的殷殷告誡，偷
偷溜進靈風森林。
森林裡的靈樹又高又大，茂盛的枝枒遮蔽住天空，陽光穿過濃密的樹蔭在地上形成一
個個亮點，宛如黑夜的星空，我走在鋪滿落葉的柔軟地面上，彷彿跌入另一個時空，耳朵
裡只聽見靈樹緩慢生長的聲音，以及不知從何傳來的低沉唸咒聲，窸窸窣窣，如同精靈的
竊竊私語。
第一次看到靈樹的我忍不住伸出手撫摸靈樹皺皺的樹皮，粗糙的表面磨著我細緻的皮
膚，微微刺痛，我感覺靈樹的靈力瞬間從掌心滲入體內，有股熱熱的感覺，我興奮地格格
笑，但過了一會兒，這棵靈樹竟然開始低吼，如同被激怒的猛獸般搖晃著樹枝，它的葉子
不停掉落，帶有靈力的葉子落在衣裳上竟然冒出縷縷白煙，同一瞬間我的肩上傳來陣陣灼
熱，我趕緊把手縮回來，害怕地看著靈樹，它卻一瞬間停止搖晃，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般繼續向上生長。
我繼續緩步向前走，看到一朵朵顏色艷麗的花朵在我面前瞬間綻放又隨即凋落，化成
一縷靈氣冉冉上升，我驚奇地睜大了眼，心中盈滿探險的刺激感。但是在森林深處走幾步
後，我便開始後悔了，陰森幽暗的氣氛及詭異低沉的聲響壓得我好不舒服，小小的腦袋好
像被下了咒般疼痛，濃烈的花草氣味爭先恐後穿過毛孔竄入身體，我止不住一陣寒慄。
轉過身，年幼的我想要逃離這股詭異的氣氛，卻赫然發現進來的路不知何時已被新生
的藤蔓遮蔽，左右不停生長的靈樹不懷好意地一步步向我迫近，我驚慌失措，心臟一瞬間
撲通撲通跳得好大聲，我開始在幽暗詭異的森林裡不斷奔跑，蔓生的雜草如利刃刮過我的
小腿肚，滲出一顆顆鮮紅的血珠，牽枝掛葉的藤蔓則如魔爪般纏上我的衣裙，扯著我空中
飛揚的銀白長髮。
我跌倒了又爬起來，跑兩步卻又再度被野草絆倒，小臉沾滿污泥，手臂上青一塊紫一
塊，衣裳也被扯破好幾處，汗水溼透我的衣裳，長髮黏在我左右臉龐，渾身狠狽。感覺跑
了好久，身旁的景色卻越來越詭異，又驚又累的我終於忍不住靠在一棵靈樹旁放聲大哭，
一顆顆圓潤的淚水如冰晶落上土地，卻馬上被黝黑的泥土吸收。
哭了好久，我的眼睛痠澀得發疼，淚水混雜著汗水沿著側臉滑落，我模糊地看到靈樹
伸出泛著靈力的樹枝緩緩包圍住我的身體，突然之間，我感覺靈力如潮水般不斷從體內奔
流而出，我頹喪地倒在地上，眼睛瞪著漆黑的土地。
突然，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唸咒聲，靈樹憤怒地尖叫起來，覆在我身上的樹枝一瞬間
離開，然後耳邊傳來一個溫暖嗓音。
「別害怕，別哭，我帶您回去。」
我張開雙眼卻看不清聲音主人，只感覺一張毯子輕柔地裹住我，我便隨即陷入昏迷。
--
心痛時 理智出走
慘紅染透雙眼 腥澀湧上緊喉
殘風刮地 捲起一片殘葉狀心
瞬回眸 徒留一地晚秋
淺笑 是我 滿溢的乾涸的 痛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4.254.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