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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gumplee (兩線作戰) 看板: NCCU04_EA
標題: 陳之藩：東風與西風 胡適論第二黨
時間: Tue Oct 18 22:38:58 2005
東風與西風 胡適論第二黨
【陳之藩】
早年為人權，在上海胡適與國民黨吵翻，是在他剛回國不久；晚
年為了言論自由，胡適與蔣介石又吵翻，那是回到台灣之後。而
最根本的原因，他視為只有一個：國家要有第二大黨……
近日由內地來港的朋友，多數提及胡適及胡適的言論，常使我想
起，五十年前，大陸清算胡適思想，勢如排山倒海。這五十年來
波谷波峰大落大起的現象，固然使人吃驚，卻不意外。也許是由
於網路文化之興起，大小有個出氣的地方。當然網上也會出現評
論員的官家文章，至少大家各自說理，總比自拉自唱的獨自發揮
要好些。大家既然把胡適這個話題又提出來，我們就以胡適先生
「所『顛沛必於是，造次必於是』的主張究竟是什麼？」這個話
題追溯一下，看看他的思想的來龍與去脈。
胡適寫信給毛澤東直言國家要有第二黨
胡適的整理先秦思想，考證《西遊》、《紅樓》，介紹杜威哲學
，提倡易卜生主義，闡釋不朽的意蘊，倡導白話文學等，當然在
他的水清見底的眼光之下說出來的及寫出來的，即使是述而不作
的乾燥考據，也讀來清清爽爽。但我卻總覺得這些究屬次要，他
的至死不渝的信念，可以說是他的「宗教」就是民主政治的如何
實現，亦即實施民主的具體設施是：國家要有第二黨。
我們先由胡適寫給毛澤東的一封信說起。這封信是引在一九四六
年的胡適日記裡。那是貼在七月十七日的一方《大公報》的剪報
酖酖是胡適於一九四五年八月給毛澤東的一封信，內容如下：
潤之先生，頃見報載，傅孟真轉述兄問候胡適之語，感念舊好，
不勝馳念。二十二日晚與董必武兄長談，適陳述鄙見，以為中共
領袖諸公，今日宜審查世界形勢，愛惜中國前途，努力忘卻過去
，瞻望將來，痛下決心，放棄武力，準備為中國建立一個不靠武
裝的第二大政黨。公等若能有此決心，則國內十八年之糾紛一朝
解決，而公等二十餘年之努力皆不致因內戰而完全毀滅。美國開
國之初，吉福生十餘年和平奮鬥，其所創立之民主黨遂於第四屆
大選獲得政權。英國工黨五十年前僅得四萬四千票，而和平奮鬥
之結果，今年得一千二百萬票，成為絕大多數黨。此兩事皆足供
深思。
中共今日已成為第二大黨，若能持之以耐心毅力，將來和平發展
，前途未可限量，萬萬不可以小不忍而自致毀滅。以上為與董君
談話要點，今特電述，用供考慮。
胡適 八月二十四日
胡適所建議於毛澤東的是「建立一第二政黨，而所舉的前例之一
是吉福生十餘年的和平奮鬥，其所創立的民主黨遂於第四屆大選
獲得政權。
美國總統傑佛遜認為人人可以責罵總統
吉福生，現在我們常譯為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是一八
○○年獲任總統。稱之為「一八○○革命」。美國開國以來的上
三屆總統為華盛頓，（兩屆期滿後，華盛頓不要再續）與亞當斯
（John Adams）。聯邦黨（Federalist Party）的亞當斯做了四
年總統後爭取連任，但是失敗了。因為這位總統講究派頭，尚在
其次，主要是他簽署的法案太多，比如移民歸化法（the Alien
Act），妨礙治安法（the Sedition）等，民怨沸騰，連任失敗。
傑佛遜之競選成功就歸因於胡適所說的十餘年的努力，而兩黨制
可以說從傑佛遜開始。
亞當斯所鬧的笑話甚多，比如總統的交接典禮，他怒不出席，再
如他臨到快無總統職權前夕，大放起身砲，立法安插親信等，傑
佛遜當選後，改弦更張，他所表現的是履行「人人平等」的主張
。例如白宮晚宴，亞當斯作總統時，他就像國王，高高在上，賓
客依照身分入座。傑佛遜當總統則改用圓桌，女士先選位，男士
再入座。他的名句是：「沒有任何人在你之上，你也不可以在別
人之上」，所以一八○○年常稱為「革命」者在此。當時叫共和
黨，當選後改名，為民主黨。
傑佛遜的大功績是堅持言論自由與新聞自由。人人可以責罵總統
，也是由他開始。社會風氣，為之一變。他對自己的看法載在他
生前寫就的墓誌銘中：「這裡所埋葬的是傑佛遜。獨立宣言作者
，維吉尼亞宗教自由規章的起草人，以及維吉尼亞大學的創辦人
。」卻沒有提他做了八年的美國總統。而其他的人對他的評價則
多在言論自由的維護上。
為了人權 胡適曾與國民黨吵翻
傑佛遜當了八年總統，他照華盛頓的往例，不再競選蟬聯。下一
個總統是「麥迪遜」（James Madi-son）。麥迪遜和傑佛遜可以
說把民主黨領導與充實起來。使美國落實了兩黨政治。麥迪遜總
是被稱為「憲法之父」。不僅立法、司法、行政的三權分立思想
與制度由他開始，就是十條附加條款也寫在他的賬上。保障人權
的思想具體的載於憲章，這是兩黨政治的奠基情況。不是妄談，
不是空話，不是只要求人民遵守，官吏亦然。這是人人稱讚的事
實，當然胡適也包括在內。
憲政的具體是人權的保護，兩黨的競爭是自然的工具。比如附加
條款的第一條之言論自由，及第五條之不說話的自由，實施起來
，其效果有時是意想不到的驚人成功。胡適對於這些可以說為之
醉心。
早年為人權，在上海胡適與國民黨吵翻，是在他剛回國不久；晚
年為了言論自由，胡適與蔣介石又吵翻，那是回到台灣之後。而
最根本的原因，他視為只有一個：國家要有第二大黨，彼此監視
，互相競爭，才能使國家走上健康之途。在美國留學時，他耳聞
老羅斯福總統三度競選之不成功；又目睹塔虎特總統競選的喧嘩
與失敗，而卻都是和平的轉移了政權。在留學後期，威爾遜的旗
開得勝，使胡適因認同而驚艷了。及至胡適的第二次去美做大使
時，與小羅斯福總統的懇切交往；以及看到杜魯門的意外連任，
更增加了對兩黨民主政治的信心。
胡適常引《紅樓夢》中的話以喻兩黨制
胡適對毛澤東的苦口婆心的相勸既是在一九四五年，而其時的毛
澤東尚在延安窯洞，胡適怕共產黨的被圍剿，被消滅，那豈不變
成國民黨的一黨獨大；他想只要有一個第二黨，總比一黨獨大好。
晚年胡適在台灣，鼓勵在野人士組黨。或者勸蔣介石把國民黨分
成兩個，也要有兩黨制。他退了再退，卻說了又說，至少他勸阻
蔣介石不要再圖連任，把自己所立的憲法毀掉。民無信不立，怎
可自食其言。
從上世紀一九五○年代大陸的數百萬字的清算胡適思想，五、六
十年過去了，到了今天上萬成億的人民，回味過來，還是想念他
。這就算半個多世紀來的現象罷。
所以我們說：兩黨制是胡適的中心思想。他有《紅樓夢》的癮，
常引《紅樓夢》中的話以喻兩黨制。
「『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被壓倒的是
沒有好日子過的！」
毛澤東也愛《紅樓》，不過他只引《紅樓》的前半句；東風壓倒
了西風，而不提後半句；蔣介石大概沒有看過《紅樓》，胡適的
引全了《紅樓》的話。而二十世紀已經飛也似的過去。
那麼多年，都是白過了！
【2005/10/18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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