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08 中國時報
無法抵擋的海灘之愛
孫瑞穗
儘管今年海洋音樂祭因人禍天災數度喊停，由綠色公民行動聯盟等團體發起的「愛音
樂．救沙灘」連署卻正如火如荼地開展中。這個結合文化消費主題的環境運動跟往昔不同
的是，它動員了過去跟環境運動不直接相關的音樂人和以消費音樂為主的年輕族群，動機
則是對音樂與大自然由衷的「愛」。
海灘向來都是人類情感世界的文化指涉對象，也是記憶儲存的重要地點。無論是愛情
故事裡沙灘上追逐的戀人，相偕看海的摯友，徘徊岸邊的怨婦，失業低潮的邊緣人，海灘
洗滌了現代人的心靈，總是大方地包容著我們生活中的愛與愁。
長達四十多年的戒嚴管制，使得台灣環島的海岸多成了黑暗的「海防地帶」。長期阻
絕造成了海洋文化中那詭異的「不親水」身體，美麗海岸因軍事因素而與大眾形成神秘的
疏離。隨著夏季音樂節的鼓聲催促，不但解放了昔日肅穆無聊的海灘供大眾抒情，且像福
隆或墾丁這類清涼沙灘逐漸成為夏日搖滾不可或缺的支持空間，瘖啞的海岸線遂又可以歡
樂高歌。
然而，海灘運動在地球上並不是第一回。
隨著大眾消費主義興起，海灘經驗漸漸成為歐美社會戰後嬰兒潮的集體記憶，夏日裡
年輕人常結伴到海灘同遊曬成褐色胴體，以加入青春健康的行列。便宜又可及，海灘因而
也是一般家庭週末假日的休閒去處，一種無可取代的生活體驗，也是重要的社交空間。
爭取「裸體海灘」曾是七○年代嬉皮運動重要的政治訴求，即宣示裸體與大自然天人
合一是一種基本人權。南加州曾被左翼執政的Santa Monica Beach和Venice Beach至今都
留有遺跡。夕陽西下，嬉皮團體與街頭音樂家們紛紛攜帶各類鼓器到海灘上一同敲打，不
分國籍種族性別年齡或階級，鑼鼓震天。海灘身體解放運動也深深影響了後來同性戀的現
身與公共空間運動。同志社群爭取認同的聚集地點因而從陰暗的酒吧地下室移陣到陽光海
灘上，以呼吸更新鮮的空氣。
當「到海灘上曬太陽享受自然」漸漸成為這一整代人的共同生活經驗、集體認同、甚
至人權概念之後，也徹底改變了他們與自然環境的關係。以致當各地景觀優美的海灘漸漸
被不肖房地產業者當作「炫耀財」來提高售價，或被有錢階級用不當手段非法佔領為「後
花園」來獨享時，這些海灘弄潮兒隨即變身為環保尖兵，集體挺身奪回他們「共有的海灘
」。
話說回來，當人們到福隆或墾丁海灘聽歌解悶狂歡幾夜之後，到底會不會如不肖商人
「一次性使用」完後走人，還是會心存感謝地保護它，就要看海灘使用者到底是把海灘僅
僅當作消費性的舞台背景，還是人類共享的永續環境來看待了。
生態女性主義者曾將女性孕育生命的體驗推至自然之愛，反對一切毀滅生命的戰爭，
並對以剝削性為主的資本主義體系提出強烈批判。她們提出新的環境倫理並強調，相對於
自然，人類只是過客，而作為大地暫時的使用者，便應該在享受之餘把美好環境留給後人
。
我深深期待這回救沙灘行動能持續推廣為公民的生活環保教育運動，也就是，基於音
樂之愛，進而瞭解沙灘流失與核四重建的關聯，進而瞭解到環境決策體系如何影響我們日
常生活的存在狀態，甚至，進而瞭解到福隆沙灘與地球上其他地區的沙灘為何同時面臨流
失危機，及其背後全球性的關聯。倘若愛音樂救沙灘運動可以在極端個人主義式的消費社
會中重建公共性和集體行動的基礎，那將是我們對音樂和海灘之愛最大的解放。（作者為
台灣大學地理系博士後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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