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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大前研一的信-of(f) course不容易?! 李明璁 20061027 中時人間 親愛的大前博士: 在提筆寫這封信給您之前,我剛完成了幾項工作:首先是趕出一篇論文, 因為週末將前往貴國參與研討會,其次是準備隔天要給學生的授課資料, 最後則是處理才短短一天就累積到數十封必須回覆的電子郵件。現在是台 北時間午夜三點,我已近二十小時未曾闔眼。之所以這麼挑燈夜戰,是因 為白天在大學研究室裡經常被突來的電話和訪客打斷。似乎只有這時刻才 能專注讀書寫作,我明知如此對身子不好,但總受不了靜夜工作的誘惑。 這是我回台任教第二年的開始。在過去一年多裡,我從只要專注論文的學 生身份,變成了必須滿足各方需求的教授,從一個異鄉書房裡安靜自足的 小宇宙,轉換到在都會人群中複雜交會的各種場景。所謂的「工作」,以 各種形式來到我面前,向我提出要求,而我也總是全力以赴。直到前一陣 子,我赫然發現鏡子裡的自己滿臉疲憊;而壓力過大的頻繁失眠,更促使 我必須有所改變。然後我剛好在書店翻到了您的大作《OFF 學》。彷彿是 個清晰而輕盈的口哨聲,它招呼著整整開機「ON」了一年多、電路幾乎快 燒壞的我,該關機OFF 一陣子了。於是,我買下了這本書,基於對休息的 渴望,也基於對您論述是否轉型的揣想。 其實第一次接觸您的作品,是幾年前在劍橋大學社會人類系的某次討論會 ,那次的主題是反省全球化論述。請恕我直言,當時所有參與師生幾乎都 對您頗有微詞,認為您多年來所推進的「世界趨勢」,隱含許多問題。我 猜您應知道,另一位知名的日裔學者三好將夫,就曾針對您早期的暢銷大 作《無國界世界》(The Borderless World)提出犀利批判,他認為所謂 的「無國界」潮流,其實只是反映菁英階級的跨國慾望、甚或就是一罐裝 著「殖民想像」舊酒的「跨國主義」新瓶。 「會玩,才會成功」 的確,在您產量驚人的著作中,一直以來所呈現的都是樂觀、開放、領導 、創造、與最重要的「持續成長獲利」的語調。在一次次大膽而帶著歡呼 口吻的趨勢預測與理想主張中,您卻鮮少觸及國際、族群、階級、性別、 城鄉等各類現實矛盾。英國地理學家瑪西(D. Massey )曾說:「在所謂 的全球化過程,有些人從中獲利但其他人失去更多;有些人創造潮流但其 他人只能隨波逐流」。我相信睿智敏銳如您,不可能對現實世界太多的差 異條件與衝突情境視而不見。但很可惜的,您似乎一直將這些問題存而不 論。 誠然我可以理解,如此將社會內部矛盾及社群利害衝突放在一邊不多置評 ,似乎是主流經濟與商管領域中約定俗成的論述邏輯;而您身為「國際企 業策略專家」,實在也難以要求細膩討論常民在地生活的複雜性。正因為 如此,在乍見《OFF 學》(出版社說這是您「首度暢談創意生活秘訣的新 書」)時,我其實是相當好奇的。我揣想著:像您這樣一位總是在教導與 鼓舞商業菁英及白領階級「如何樂在工作、勇於創新、明辨趨勢、再創高 峰」的導師,現在如何改弦易轍地主張人要追求工作以外的休閒樂趣、「 會玩,才會成功」。 很輕鬆地在上週末午後就拜讀完您這本書,就像前言所說這是一門「 OFF 學的course(課程)」,而整本書的確充滿了諧音「of course 」(理所 當然)的快意語調。我相當佩服您流暢的文筆,和歸納出新概念的能力。 儘管閱讀過程中確有不少疑問,但整體而言仍算是一次愉快的閱讀經驗。 只是闔上書本,離開沙發,回到研究室的電腦前,我想到必須趕在週一完 成的工作,突然有一種弔詭的感覺:看完這本書,我到底「OFF 」了什麼 ?或者,更加焦慮於「如何OFF」? 就像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俏皮寫道:「星期六和星期天, 他感到甜美的生命之輕托他浮出了未來的深處;但到了星期一,他卻被從 未體驗過的重負所擊倒」。我真想問問大前博士您,為什麼在書中我們都 感覺不到您在「ON」與「OFF 」、沉重與輕盈之間來回擺盪而兩難的焦慮 ?又在什麼樣的基礎上,您和書中的登場人物們(如已故的SONY創辦人盛 田先生),能如此輕易地想悠遊就悠遊,說「OFF」就「OFF」? 在生活品味上更「IN」 在書的一開端,您就開宗明義表示:「不是要推薦大家『慢活』:放棄工 作上的成功、從競爭社會上退下來、緩慢而輕鬆生活在興趣當中等等」。 您主張是在以工作為中心的前提下,充實休閒生活,從而讓娛樂經驗轉為 工作能量。在此基調中,資本主義社會人吃人的競爭邏輯並未被挑戰,也 不涉及對既有生活秩序的結構性反思。在我看來,您所謂的「OFF 學」其 實不是玩真的要安靜OFF(離開),而是為了比別人在生活品味上更「IN」 (時髦上道)一些。是以,如您所說,重點在於如何透過金錢與時間的效 率分配、精準的休閒規劃、明確的品牌認同,讓自己成為一個懂得「從休 閒中累積創意競爭力」的聰明職場人。 據此我特別注意到,大前博士您過去用來指引白領階級的風向球,如今似 乎已開始改變方向。如果用英國社會學大師包曼(Z. Bauman)的話來說 ,您所面對的的確是一個由「生產者社會」轉變為「消費者社會」,亦即 從工作倫理所導引的社會,轉變為由消費美學所支配的社會。當人們的現 實生活逐漸從前者(一個需要每位成人都全心投入生產勞動的社會),轉 變到後者(一個可能無須大量勞動投入即可維繫一般生活的社會),敏銳 如您,當然不可能再重複鼓吹各式職場技能、工作倫理與管理方略。全心 投入、死忠熱愛工作的年代已經過去,您很清楚,懂得好好利用「休閒資 本」才是王道。 然而,包曼所關切的是:在這樣社會型態轉變中,人的「貧窮」如何從實 質上的經濟困頓,轉變成文化與消費擁有上的相對剝奪感,因而有許多好 不容易向上流動、「中產階級化」的人們,又陷入一種「新貧階級」的尷 尬處境。就此而言,您看來一點都不擔心也不焦慮,因為您或許會說:是 啊,那就別再只懂得呆版固守工作崗位、別再跟著同事一起去沒品味的居 酒屋應酬,來看看我這本《OFF 學》、學學裡面這些游刃有餘的成功企業 人,你就會懂得如何做個富裕的「生活達人」,也自然不會掉落到「新貧 階級」。 但親愛的大前博士啊,我倒懷疑您當真認為:這一堂「OFF Course」,竟 有這麼 of course(想當然爾)的輕鬆容易嗎?即便以我這麼一個資淺的 社會學者,也能明確指出:您著實低估了特定的歷史與社會條件,對工作 與休閒型態的制約影響,以至於在整本書裡都訴諸一種個人唯心的自我改 變動力。正如德國社會學大師伊里亞思(N. Elias)曾論道,休閒娛樂不 是單純的個體需求及動機反映,也不是隨心所欲的自由選擇,更大一部份 是被歷史和社會所組織、建構、和規約的。 弔詭的假動作 比如說,您提到日本人習於長時間待在辦公室,但我認為那不只因為勤勞 這種簡單而唯心的解釋,還牽涉到許多人在公司的空間感受,其實竟比在 家裡過於緊密的空間感受來得寬鬆自在。而根據調查,日本人偏愛的休閒 活動鮮少是在家中進行。相對的,歐美人的週末則大多與家庭生活息息相 關。歐美人習慣OFF 在家「什麼都不做」,但日本人卻必須精心計畫讓自 己和家人外出休閒。個人以為,從工作與休閒的分野,乃至休閒種類的選 擇等等,所有「為何與如何 OFF」的討論,都該對應到其背後的脈絡。只 是很遺憾,諸如此般對庶民生活的「實然」(what is )考察,在您反覆 描繪「應然」(should be)生活品味的各個篇章裡,鮮少出現。 其實,在人類從事休閒的歷史發展中,娛樂活動一直在被體制化和規馴化 。休閒的本質原是散漫無章,但晚近卻逐漸被拿來與工作需求巧妙聯結。 十九世紀時許多娛樂都不需要技巧,但如今從事休閒活動卻得投注更多規 劃及練習。從大前博士您的觀點來看,現代人不但得懂得各種娛樂,還要 在這上頭表現出色。波蘭裔的美籍都市學者黎辛斯基(W. Rybczynski ) 曾略帶嘲諷地表示:休閒的歷史在此出現了一個弔詭的轉折。對許多中產 階級而言,週末的自由時光不再是擺脫勞動,而是另行創造一個新的勞動 機會(也就是把娛樂當成賣力表現的場域)。這點在您的書中,正好得到 應證。 這麼說來,「OFF Course」還真是of course不容易啊!親愛的大前博士, 請容我大膽進言,您所鼓吹的這種 OFF,因為不曾從庶民生活智慧裡汲取 必要養分、也沒有試圖要挑戰任何主流價值,結果它終究成了一個弔詭的 假動作。而我們即使換上了休閒服,卻還是繼續被那隻看不見的資本主義 市場黑手,高舉在僅只換了布景的同一舞台上,日夜辛勤努力地ON著…… 敬祝 OFF/ON切換愉快! 李明璁 上 PS.其實這封信是應人間副刊之邀而寫,原本是想反思一下「OFF學」及其 熱潮,沒想到最後竟成了我遲遲交不了差、時時ON著的夢魘。人生真是一 場徒然而略顯荒謬的熱情。現在終於完成了,我想起村上龍的一句座右銘 :「我不太喜歡工作,所以都會盡快寫好出去玩。」日後定要引以為誡, 盡可能OFF OFF!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222.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