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ewNASH:消費與後現代…… 10/27 16:32
三少四壯集/中時人間
以真亂真
張小虹 20061025
提假的卻有提真的趾高氣昂,提真的卻不時跌落提假的畏畏縮縮,這恐怕
才是當代資本主義商品消費真正恐怖的地方。
這年頭,誰敢斬釘截鐵地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移居上海的好友興奮地打電話來,說是在報上讀到了我寫外貿甩單的文章
,心有戚戚。前不久她才領著媽媽妹妹,跟著熟門熟路的朋友,在石庫門
的老房子裡見識到各種超級名牌包的仿冒大倉儲。她說一輩子提慣了名牌
包的媽媽,張大眼睛無法置信,直呼那特A仿冒包的材質手感,甚至重量
,都和她提慣了的名牌包一模一樣。我笑著問,結果買了嗎?她笑著回答
,當然買了一堆。
至於回到台灣,敢不敢提著上街,恐怕又是另一項新的考驗。提了一輩子
真品,只要提上一回假貨,就得冒著前情一筆勾消的風險。就像全身上下
都是貴氣逼人的精品行頭,只要摻雜一只贗品手錶,就好像從頭到腳無處
不可疑。但話說回來,對「假」的焦慮不安還是有階級差異的。越是買得
起昂貴名牌的,越是不在意偶而的魚目混珠。越是買不起昂貴名牌的,越
是心驚膽戰,怕被揭穿。於是我的貴婦人朋友們,一堆名牌包中也不時出
現幾個特A仿冒品,輪流提了上街。我的窮學生們,一堆仿冒包中也不時
會出現一個正品名牌包,作為縮衣節食積攢家教費的成果。拎著名牌仿冒
包上街的貴婦人,有一種「真的我是假的」的淘氣心態,而好不容易總算
可以提著真品名牌包出門的窮學生,卻揮之不去「假如我是真的」的長期
挫敗感。提假的卻有提真的趾高氣昂,提真的卻不時跌落提假的畏畏縮縮
,這恐怕才是當代資本主義商品消費真正恐怖的地方。
但如果仿冒品是「假」貨,那直接從生產線下來的外貿甩單,或是真品平
行輸入的水貨,究竟是「真」還是「假」呢?同樣材質、同樣款式、同樣
吊牌、同樣工廠的商品,只要它的流通管道與銷售地點可疑,對不起,就
是假的嫌疑犯,只要它的售後服務得不到原廠維修的保證,很抱歉,還是
真的不夠徹底。昔日「真」與「假」乃二元對立,今日「真」與「假」乃
光譜的兩極,可以標示出「擬真度」的百分比高低,「真」成為一種概念
化的理想,可以無限地逼近與趨近。
而超級名牌的邏輯,就是讓logo抽象為理念,而所有正品,就是logo抽象
理念的具體化身。所以量產正品作為大寫品牌的「摹本」,其合法性來自
於「理念/表象」、「真實/影像」之間的「同一性」與再現邏輯。而作
為不夠真的外貿甩單或水貨,或作為擬真的仿冒品,就是「摹本的摹本」
,亦即所謂的「擬像」(simulacra )是也。早在柏拉圖的年代,就已心
知肚明所有「擬像」的可怕。當他們汲汲營營想要區分真/假、善/惡的
同時,他們更在乎的是對「好」的「摹本」與「壞」的「擬像」之間的當
下立判。名牌正品是「好」的「摹本」,就像異性戀的男人與女人是性/
別理想下「好」的「摹本」,仿冒品與甩單是「壞」的「擬像」,就像同
性戀的男人與女人是性/別理想下「壞」的「擬像」。雖然前者是在模擬
與逼近,後者也是在模擬與逼近,但只有將後者界定成「壞」的版本,才
能凸顯前者作為「好」的可能,才能產生前者好似可以直接對等於抽象理
念與理想的假象。
當我們一再逼問,這到底是不是真的,這到底像不像,我們就還是困在柏
拉圖的洞穴神話之中,還是把「同一性」與再現體系,當成斬妖除魔的尚
方寶劍。在商品生產與消費全球化的當代,以假亂真的仿冒品,以真亂真
的甩單與水貨,早已重新改寫「假」的定義。有一種「假」是「真」與「
假」二元對立中的「假」,有一種「假」是「真」與「假」二元對立之外
的「假」,前者的「假」是「真」的對立面,後者的「假」則指向所有無
法確定、無法區辨、無法切割的「假」,這種「假」才是「假到真時真亦
假」、徹底解構真假二元對立的「假」。
莫怪乎「打假」已然成為資本主義與國家機器獵捕「擬像」的跨國行動,
而「作假」則是哲學思惟與慾望機器中「擬像」生產的逃逸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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