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人間-三少四壯集
聲音的顏色
張小虹
紫色是文字的顏色,白色才是莒哈絲電影聲音的顏色……
有兩種電影讓人昏昏欲睡,一種爛得不得了,一種好得不得了。前者單調
乏味、不知所云,後者貌似單調乏味、不知所云,卻有不經意的生命底蘊
,汨汨流逝。前者像所有故做深奧的失敗之作,後者像侯孝賢,像蔡明亮
,像瑪格麗特.莒哈絲。
拜今年的女性影展所賜,在秋涼的台北得以再次觀賞莒哈絲的《印度之歌
》。年輕時看《印度之歌》昏昏欲睡,中年時看《印度之歌》還是一樣昏
昏欲睡。以前昏昏欲睡時,會心慌會意亂,會擔憂對藝術電影的不敬,現
在昏昏欲睡時,則是心也平來氣也和,就當是真的恍惚晃了神,清醒過來
後接著看,一切都還在那裡,汨汨流逝。這才了解,昏昏欲睡不是對《印
度之歌》的不敬,昏昏欲睡是對《印度之歌》的禮讚,《印度之歌》就是
一部讓敘事者與觀眾在昏昏欲睡中,癱瘓意識,滑落潛意識,不見不視,
不言不語,陷落在白霧瀰漫的回聲室中,沒有出口。
莒哈絲電影的魔力,就來自那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音旁白。那個催眠般的聲
音有溫度有溼度有靈魂的重量,那個聲音召喚印度洋上的季風,湄公河上
的童年,那個聲音沾黏在毛孔上,那個聲音壓著眼皮,那個聲音讓慾望疲
軟,讓回憶有如夢魘有如鬼魂般縈繞不散。情節不重要,角色不重要,場
景不重要,重要的是聲音。莒哈絲坦承,影像的剪接容易,聲音的蒙太奇
難上加難。
電影原本從一開始就是影像大於聲音的。沒有聲音的默片,發展出一整套
獨特的表演方式與攝影技巧,要用字卡發出聲音,用現場伴奏發出聲音,
用臉部特寫的誇張表情發出聲音。而進入有聲電影的時代,不論從早期的
配音到當前的同步收音,聲音也多隸屬於敘事、隸屬於影像,莒哈絲的電
影是第一次如此徹底地將聲音獨立出來,成為有音質音感音量、有節奏有
旋律、有情感有記憶的聲音,純粹回憶中的純粹聲音。
只有莒哈絲敢,讓《印度之歌》影像中的一名女子,分裂為聲音中的四名
女子,讓過去現在未來斷裂,讓你我他你們我們他們人稱混淆,讓聲音與
影像在斷裂中產生辯證的無盡迴路,讓所有的當下如真似幻。只有莒哈絲
敢,可以將《印度之歌》的聲音,完完全全放到她的另一部電影作品《在
荒涼的加爾各答有她威尼斯的名字》,全片只有空鏡頭,只有無盡的破敗
殘毀,和那從亙古至今不曾停歇的聲音。
別人的電影拍當下,她的電影拍虛擬,別人的電影拍存有,她的電影拍空
無。但虛擬怎麼拍?空無怎麼拍?莒哈絲的電影讓我們看見,讓我們聽見
,但一切的看見皆鏡花水月,一切的聽見都是聲波在空氣中的顫抖。影像
與聲音相互刪除、相互取消,讓所有的意義化為白色的煙霧,隨聚隨散。
那時的她已七十好幾,穿著黑色高領毛衣,格紋背心,帶著粗框的黑色大
眼鏡,對著兒子的攝影機侃侃而談拍攝《印度之歌》的經過。她說,我就
是要讓女主角站在窗前,白色的光瀑照在她那珍珠白般閃爍的白色臉龐,
但聲軌上聽到的文字敘述,卻是印度洋上霧氣蒸騰、一片無邊無盡的紫。
她說,白色是影像的顏色,紫色是文字的顏色,看見了白色,卻聽見了紫
色。我說,紫色是文字的顏色,白色才是莒哈絲電影聲音的顏色,聽見了
紫,卻消融在一片無邊無際無意義的白。
有人的夢是黑白的,有人的夢是彩色的,有人聽見了音樂就看見了顏色,
有人聽到了聲音就感到拂面而來的風,風裡玫瑰的香氣,香氣裡分子輕微
細小的撞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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