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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時人間 2006.11.29 無器官身體 張小虹 如果從芭蕾舞到現代舞是一個把身體重新找回來的過程,那從現代舞到後 現代舞或許就是一個重新把身體丟掉的過程,前者難,後者難上加難。 什麼是身體?芭蕾的身體沒有舞者的喜怒哀樂,只有動作的精敏完美,所 有的旋轉與騰越,輕盈無重力。現代舞的身體有血有肉,與地心引力纏綿 ,欲拒還迎,承載著敘事與情感的動量。現代舞的出現,讓芭蕾的動作顯 得冰冷機械無人性,讓框架芭蕾動作的童話故事變得異常幼稚而可笑。但 當現代舞的收縮延伸、騰起坍塌,已然成為套式而失去創新動作語彙時, 我們就有了一個無法定義卻又似乎無所不包的詞語:後現代舞蹈。而今年 秋天的台北就有兩場精彩的後現代舞蹈,一個是現代之「後」,將現代推 到了極致,一個是回到現代之「前」的芭蕾,徹底與現代斷裂。 德國莎夏.瓦茲舞團的「肉體」以十三名高矮胖瘦膚色不一的舞者,探索 身體的奧祕。「肉體」的「後」現代,在於開展舞蹈的跨領域與多媒體呈 現,身體與建築,動作與裝置,舞者與表演。「肉體」的「後」現代,在 於「作者已死」,以舞者彼此之間的「接觸即興」,作為集體身體動作的 發展。但「肉體」還是非常非常的現代,有以超現實夢境鋪展出的活人畫 ,有對猶太歷史浩劫的陰霾記憶,有對當代醫學科技與基因控制的反思。 這裡的身體有身高體重,這裡的身體會生老病死,這裡的身體不論美麗與 醜陋都可待價而沽。兩名裸體的女舞者,在彼此的身體上畫出器官位置並 標上價碼,腎一對多少錢,肝一付多少錢,隆乳的價碼與隆鼻的費用。 如果「肉體」是個以器官、以個別單一舞者為組合單元的「有機體」與「 生物體」想像,那德國編舞家威廉.佛塞領軍巴伐利亞國家芭蕾舞團演出 的「身體協奏曲」,就是一個打破個別身體生理結構、邊界劃分與人本中 心的「非人」與「非身體」想像。三十八位舞者出現消失,多點散佈在舞 台的四面八方,一切都在進行,無始無終。這個驚人的舞作,沒有整體劃 一的集體動作,沒有正面景觀的定點展現,舞者甚至在陰暗的角落跳著幾 乎看不見的舞步,但整個舞台是一股龐大奔騰的動量,不斷分裂組構,打 破所有單一觀點的視覺掌控。這個舞作不抒情不表意,這個舞作是純粹的 節奏,空間加上時間加上動量。 威廉.佛塞的舞台也用了大型裝置,像持續轉動的風帆,像巨大的波浪牆 。但這裡的動力機械雕塑在於改變光影,在於創造身體與裝置的無盡空間 連結。這裡風帆就只是風帆,牆就只是牆,不像「肉體」中那面十公尺高 的三角牆,影射挪移的乃是柏林猶太博物館的浩劫記憶。那是一面「歷史 」的黑牆,「創傷」的黑牆。而一面擁擠著文化表意的牆,不會也不能只 是一面牆,就像被打上數字的裸體,不會也不能只是一個裸體。 「肉體」與「身體協奏曲」是截然不同的身體與舞台,前者是我們已然相 當熟悉的舞蹈劇場力作,後者卻讓我們大開眼界,這是名為現代芭蕾、卻 比後現代還要後現代的新世紀「舞蹈機器」。「舞蹈機器」是「機器」不 是「機械」,「機器」是無盡的生成組構,「機械」是單調封閉的重複。 「舞蹈機器」不是「舞蹈劇場」。「舞蹈機器」有如「戰爭機器」、「慾 望機器」,沒有敘事,只有蓄勢,沒有情感,只有力動。 這或許就是威廉.佛塞將舞作命名為「肢幹定理」而非台灣誤譯的「身體 協奏曲」之原因吧。為何不是「身體」而是「肢幹」?為何不是「協奏曲 」而是「定理」?威廉.佛塞的「舞蹈機器」不是現代與芭蕾的結合,而 是芭蕾的解構、現代的反轉,在「現代」與「芭蕾」的矛盾語中,顛擾出 最徹底最抽象最數學定理的身體解構。「舞蹈機器」中每一個舞者都大於 一,每-個舞者也都小於一,個別單一舞者「身體」已消失,卻開放出無 盡組構幻化的無人稱「肢幹」。 這裡沒有等於一的「身體」,這裡只有比一大也比一小的「肢幹」。這裡 沒有內在性的情感,這裡只有將內在性翻轉為實存平面的流變動量。身體 不見了,於是,身體無所不在。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1.74.62.2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