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四壯集
感性連結
張小虹 20070221
電子郵件流行後，很少收到手寫的信，紙本已不叫紙本，叫snail mail，
以示其傳送速度之爬行緩慢。就連聖誕節也很少收到手寫卡片了，倒是電
腦信箱裡常被電子賀卡塞爆。
但是最近幾年來，每逢過生日，總會在生日前的幾個星期，收到幾張精緻
美麗的生日賀卡，讓我又驚又喜。這些賀卡不來自親朋好友，這些賀卡來
自服飾公司、來自珠寶品牌、或來自保養品專櫃。這些賀卡除了溫馨的祝
福外，都還附上了千元抵用禮卷與生日當月的特別折扣卡，要妳買得歡喜
、刷得開心。誰是妳最好的朋友，誰最關心妳，誰絕對不會忘記妳的生日
，當然就是商品資本主義的感性行銷了。
這種陌生的親密，窩心的疏離，讓妳明明知道妳只是該品牌電腦檔案中的
一個名字，為創造商機而按時寄發的郵政地址，但當宣傳單變成生日賀卡
的時候，妳還是會有一陣短暫的錯亂，以為有情感的鏈結在發生。也許接
下去，就會順著這個鏈結，為自己的生日，買一件衣服，添一支手錶，年
年此時，像是一種不變的承諾。就這樣，天衣無縫的，敏感而脆弱的生命
階段性儀式，縫合進了商品資本主義溫柔的懷抱，就這樣，「母難日」成
了「血拼日」。
商品資本主義所意欲建構的「親密性」，當然不只這樁。如果生日禮卷是
情感的詐騙集團，那當前的「手感經濟」、「質感經濟」，就是情感的潛
能開發課程，打開眼耳鼻舌身心意，讓商品成為愛不釋手的物件，讓天羅
地網的行銷成為千絲萬縷的牽繫。私心以為，最深諳商品資本主義的德國
理論家是班雅明，法國理論家是羅蘭巴特，前者告訴我們，所有的拱廊街
都在我們的五臟六腑，後者告訴我們，所有的理性「知面」都佈滿情感的
「刺點」。
以前的商品行銷是「讀本」（readerly text），現在的商品行銷是「寫本
」（writerlytext），以前的品牌是「確義」，現在的品牌是「敞義」。
什麼是「寫本」？就像現在網路的超文本與開放程式碼，在創作的開放未
完成中，每一個讀者都是作家，每一個消費者都是生產者。什麼是「敞義
」？當確切的意義開始懸置，當表意的過程變得遲鈍，當意符與意指開始
漂流離散，所有精敏微妙的無意識卻因鬆動而張狂。二十一世紀的商品資
本主義，不再是意義的直接呈現，而是表面質感的感性連結，不再是符號
的表意系統，而是不明就理的動情力撞擊，看了就神魂顛倒，看了就牽腸
掛肚，看了就眠思夢想。這種情感連結的樣態，懸浮離散，迷離恍惚。二
十一世紀商品資本主義的「愛」迷迷濛濛，二十一世紀商品資本主義的「
曖」是月色不是日光。
面對資本主義的象徵佈置，我們可以大聲批判各種階級與財富的「炫耀」
，但面對資本主義的感性配置，我們卻往往百般委屈婉轉，無言以對那情
感與記憶的「渲染」。表面質地的感性連結，沒有明確的意旨，卻有不斷
生成與湧現的情感流動，沒有集體認可的商品符號價值，卻有人與商品危
顫顫的不期而遇。情感連結所開啟的虛擬性，既是地獄且是天堂。
以前總以為，沒有人可以像張愛玲那般把物質性的迷戀，用文字表現得如
此淋漓盡致，就連沒有買成的布，只有一面之緣卻擦肩而過的，都這般剪
不斷理還亂。「有一種橄欖綠的暗色綢，上面掠過大的黑影，滿蓄著風雷
。還有一種絲質的日本料子，淡湖色，閃著木紋：每隔一段路，水面飄著
兩朵茶碗大的梅花，鐵畫銀鉤，像中世紀禮拜堂裡的五彩玻璃窗畫，紅玻
璃上嵌著沉重的鐵質沿邊」。現在才知道，被當代商品資本主義高度開發
的我們，就算沒有張愛玲的絕世才情，但就感性連結的超級豐富經驗而言
，滿街都是張愛玲。
http://news.chinatimes.com/Chinatimes/Philology/Philology-Coffee/
0,3406,112007022100082+1105130102+20070221+news,00.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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