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3.1.自由時報 自由副刊 彭怡平
還記得1991年5月8日的那個晚上,我正與剛自日本回台的好友廖偉程一塊
兒欣賞他在日本遊歷期間所拍的一系列生活照片,他興高采烈並鉅細靡遺
地向我解釋這趟日本行所帶給他的觸動,尤其是參觀日本京都大學時,他
如何因校園內的參天古木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這位當時一心嚮往凡夫俗
子的田野生活的清華大學歷史碩士班學生,隔日清晨5 點多,尚在夢境裡
的他,被破門而入的調查局人員,從清華大學學生宿舍裡押走,在完全不
知其所以的情況下,在監獄裡度過了惶惶不可終日的9 天時光,而他被控
訴的罪名是:「接受史明資助,參與史明的獨台會組織。」
我永遠忘不了這個突如其來的事件,如何徹底影響了我的人生,讓我自此
以後,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政治冬眠狀態裡猛地清醒過來,我終於開
始理解到:「個人的幸福,在隱而不顯的『白色恐怖』統治之下,有如薄
紙般不堪一擊!」而如此這般的生活,豈能說是幸福?幸福的人生應無所
畏懼,敢於表達所思所想,勇於實踐夢想,對於自己的未來,充滿了期待
,由此來看賀克唐納斯馬克(Florian Henckel von Donnersmarck)的《
竊聽風暴》(Das Leben der Anderen,2006),感覺不像僅是在欣賞一部
有關東德歷史的電影作品而已,更多的時刻裡,我的感受是重新經歷那段
時光。
無所不在的監視
《竊聽風暴》的時空背景位於1984年的東德柏林,竟然與改編自喬治.歐
威爾(George Orwell)、由麥可.瑞德福(Michael Radford)執導的同
名作品《1984》(NineteenEighty-Four,1984)的年代與氛圍不謀而合。
在歐威爾筆下的1984年,老百姓無時無刻不被黨機制以現代化的影音科技
設備監控他們的一舉一動,格式化他們的生活作息,甚至以令人疲勞轟炸
的方式,公開地播放犯人們自我批鬥的紀錄短片,藉此來暗示與警告人民
:「你不要犯了同樣的錯誤,否則,這也會是你的下場!」為了徹底控制
人民的思想,黨機器甚至計畫永無止境地刪減詞彙,希望藉由摧毀文字系
統來摧毀人們閱讀、思想與反抗的能力;而《1984》裡,統治階級刻意強
加於人民的種種行為規範與生活模式,到了《竊聽風暴》中,卻轉化為不
著痕跡、卻無處不在的心靈桎梏。
異於歐威爾的《1984》裡,國民的一舉一動與一言一行都被執政當局明目
張膽地監管,《竊聽風暴》裡的政府看似文明,不但成立「文化部」來鼓
勵文學創作與吹捧藝術家乃「一國的靈魂工程師」,並且透過劇中劇作家
德瑞曼之口可得知:「東德的政治領袖還是一位喜愛詩人與戲劇的知識分
子。」實際上,這些為黨的正義形象立下過汗馬功勞的天真浪漫的理想主
義者,卻是當局者心目中急欲除之為後快的「眼中釘」!他們各個被東德
國家情報局懷疑為「意識形態不正確、思想右傾、潛在的陰謀叛亂分子」
,遭受冷酷無情的東德情報局調查員們24小時、不眠不休地監控,統治階
級還針對這群藝術家的人格特質做出精密的分析與歸類,建構出一套精緻
且有效的摧毀方法,不需使用暴力、也不需刑求,讓被剝奪了發聲舞台的
藝術家,不是因為受不了折磨而發瘋或自殺,就是成了再也無法創作的廢
人。
幻想與真實之間
歐威爾成書的時期為1949年,他根據史達林統治下的蘇聯共產主義國家為
藍圖,幻想獨裁政權統治下的未來世界裡,人性不斷地被剝奪、扭曲,思
想與創造的能力也不斷地被箝制與摧殘,成了無知即力量、黨的意志力戰
勝一切的冰冷世界。
而賀克唐納斯馬克編導的《竊聽風暴》,卻是回溯已經發生過的歷史,以
1984年為背景,透過劇作家德瑞曼與知名女伶西蘭這一對戀人的命運,驗
證了歐威爾筆下的1984年,不是僅存在作家腦海裡的幻想世界,而是血淋
淋地發生於我們時代的真實故事。
在陰森冰冷的審問室裡,被國安局認定為幫助友人脫逃至西德的嫌犯,經
過48小時不眠不休地審問、直到他的精神狀態終於瀕臨崩潰邊緣,如調查
員所願、和盤托出真相;在毫無思想自由與言論自由的國度裡,渴求暢所
欲言的劇場老導演與才華洋溢的女演員,他們的血肉與靈魂,相繼成為這
個張牙舞爪體制的祭品;當脅迫與利誘,成為這個岌岌可危的體制掌控人
民的唯一手段,身為一國靈魂工程師的劇作家,也噤若寒蟬。難怪在這個
毫無人性的政權統治之下,無論是國安局調查員衛斯勒的私人空間,或者
戶外的公共空間裡所顯露出來的氣象與景觀,雖有條不紊、卻都顯得死氣
沉沉、欠缺色彩的點綴。
藝術給出重生力量
賀克唐納斯馬克一方面描繪獨裁專制政權下的人民生活,另一方面,他也
透過調查員衛斯勒這位主角,循序漸進地道出個人如何因為藝術而改變了
命運。
生活節奏與風格數10年來如一日的調查員衛斯勒,極度自豪他的專業知識
與技能,卻因監聽德瑞曼與西蘭這對藝術戀人的私生活,而使他的人生產
生了戲劇性的轉變。
原本沉默寡言、過慣獨居生活的衛斯勒,為了與人溝通內心的悲傷,渴求
有人相伴的溫暖,不惜召妓,甚至於低聲下氣地懇求妓女多留半小時;而
從不曾流下眼淚的他,更因老導演之死而飲泣;原本他對多愁善感、狂妄
自大的藝術家總是充滿敵意,卻在接觸到德瑞曼多采多姿的人生以後,對
藝術的世界產生了好奇,他趁著德瑞曼外出之際,偷走了他的一本詩集,
閱讀的過程間,他的內心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澎湃情緒,一道永遠跨不出的
心牆,終因藝術的力量而溶化,美的種子在他的心田裡落地生根!
從一位忠黨愛國的「特務」,他轉變成聽從自己內心聲音的「人」,雖然
失去升官的機會,卻因藝術的力量而覺醒,不僅不再是這個冰冷而殘酷的
體制的鷹爪,為了保護這對藝術情侶,他甚至甘願冒著生命的危險,衛斯
勒的重生不能不歸結於藝術的力量,難怪社會主義的祖師爺列寧,面對藝
術時,也會發出如此的感歎:「如果我每天都聽貝多芬的《激情交響曲》
,革命便不可能成功。」這句話不已經畫龍點睛地道出《竊聽風暴》中的
藝術與政治間微妙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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