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人間 2007.3.14
學術八卦
張小虹
我想談的不是學術界的八卦，也不是學術界對八卦的研究，而是學術本身
作為八卦的可能。
我們可能用看八卦雜誌的獵奇心態看學術專書嗎？學術專書有可能提供八
卦雜誌般色腥羶的誘惑嗎？每回正襟危坐翻看英文學術專書的時候，總喜
歡做一件很不正經的事，就是最愛看每本書最前面的Acknowledgements，
翻成中文就是告白或致謝。一般而言，此處是作者以第一人稱的口吻，陳
述全書的寫作過程，有些部份是單調無趣的流水帳，像是出錢出力或服務
或訪問或贊助的相關學術機構，像是每篇單篇文章最早發表的期刊出處等
。但除了這些制式的部份外，作者還會提及所處的學術社群，表列出一長
串讀過部份或全部手稿的學者名字，以示感謝之忱，年輕一點的，甚至連
師承門派都和盤托出。
但我真正最想要偷窺的，卻是每篇 Acknowledgements 中由前到後、由公
眾到私密的過程。談著談著，就會談到如何離群而索居，如何懷念起辭世
的父親，如何對妻小懺悔，如何與愛人同志分手。雖不至聲淚俱下，但絕
對感人肺腑，寧願甘冒苦肉計之嫌，也要讓讀者知道此乃嘔心瀝血之作。
在這個告白專政的年代，從一篇短短的 Acknowledgements 中，我們極有
可能馬上知道這名學者是異性戀、同性戀還是雙性戀，這名學者的膚色、
族裔與國籍，這名學者的精神疾病或生理徵候，這名學者一帆風順的名校
生涯或四處碰壁的多舛人生，這名學者已婚未婚還是離過幾次婚，前夫的
姓氏、二女兒的名字甚至小貓小狗的親密暱稱。
其實在現今的學術專書中，封底或側頁大多附有作者的簡介。但從簡介部
份所能得知的，學校、頭銜、專長與著作書目而已，極為有限。很少人能
在作者簡介部份破格演出，記憶中只有少數幾位知名學者提及入獄服刑的
革命經歷，或大方介紹同居人與非婚生子女的姓名。但 Ackowledgements
就不同了，這是一個合情合理合法的展示窗口，the personal is the
political ，學術脫離不了生活，任何抽象的理論背後，都有血有肉有歡
笑有淚水，學院的真情告白，也就難免成就了一齣通俗肥皂劇的雛形。
從小愛看通俗連續劇的我，也曾無聊地追蹤起學術偶像的生命軌跡，不僅
一本一本跟著看她們所寫的書，也一次一次關心著她們的情感生活。十五
年了，我東岸的偶像還是和她的 Barbara長相廝守，我西岸的偶像依舊將
書獻給她心愛的 Wendy。前者我從她寫莎士比亞的學術專書一路跟隨，看
著她在學術興趣上拈花惹草，做扮裝研究，談學院本能，批判房地產所傳
達的意識形態，還一本一本都是擲地有聲的學術專書。後者是性別理論的
大師級人物，原本只能從字裡行間擅自拼貼「隱含的作者」，直到有一回
在倫敦親自本尊，才大大驚為天人。穿著皮衣帥氣十足的她，簡直就是裘
蒂．福斯特和麥可．福克斯的綜合版，陰陽同體的魅力銳不可擋。
但另外一名心儀的女學者，美麗大方講究穿著，卻經歷了好多次風風雨雨
的人生。有一回她在新書中提到了德國的戀情，滿心洋溢歡喜，整本書也
綻放著一種清晰思考的明媚春光。下一回她因癌症入院化療，依舊寫作不
輟，但字裡行間卻有一種壅塞一種抑鬱，暗自揮之不去。
我就是看著這些學院通俗肥皂劇長大的，學術的啟蒙就是追星族的慾望投
射，讓我深深知道學術偶像也有黏土做的腳，不是遙遠的神，而是身邊的
人。而所有正經八百的學術專書，幸好還都有這或長或短或輕描淡寫或掏
心挖肺的告白與致謝，讓我們能在這八卦的窗口，瞥見人性的貪瞋與痴怨
，學術的日常與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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