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 blueeric13:我先去睡覺 明天再好好看你到底寫了些什麼 04/27 00:41
※ 引述《mosmos (chen)》之銘言:
: 請大家把蔡教授的
: 中西史學地位標準
: 闡明一下吧
: 我到現在為止
: 還是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問題是來自我說了一句可能聽起來有點挑釁的話:
就是西洋史很難,中國史次難
在這裡我們先把話說清楚,這個「難」並非來自人性,而是
層次高低;換言之有人說考史難,有人說論史難,這些基本都可
以歸結到個性不同、或各有工夫,但並不代表這兩件事是同等程
度的事。考史的人通常無法(或不願意)論史,因為他的職業不
允許他對歷史多做推想;但論史的人通常也能考史,因為考史是
論史的必要功課,沒有知識基礎而想一步登天,一定醜態畢露。
換言之,考史與論史的工作者或許資質(才)跟工夫(學)都一
樣好,但差別當在格局的不同:以考史為職者深信歷史必須回到
史料,只有這麼做才是成就史德(或史識亦可)。他們可能不認為
光「論」能對歷史學有太大貢獻,畢竟生也有涯知也無涯,史家
除了嚴守懷疑、直筆、證據等立場,還能多做什麼?這已經是”do
something”了。而從考史進一步去論史的人卻不作如是想,他們以
人文關懷的立場出發,將歷史學的目的進一步昇華到直探天人之
際(by章學誠:「欲為良史,當慎辨於天人之際,盡其天而不益以
人」),歷史不但有其目的,所追求者更超越人事萬象。
我要說的是,這不叫做兩種平行的立場,而是不同的層次,
即論史者高於考史者。這並非是說考史不重要,而是考史只是知
識的「基礎」而非「目的」;也不是說論史者比考史者高等,而是
論史者比較高明。我這種說法背後蘊藏著「知識必有目的」的立
場,在此暫不多談;但「論史者較為高明」這件事卻常被人間亂
象所困惑,成為眾人懷疑知識的理由,因為舌燦蓮花、假借上帝
之名的壞蛋太多。這些人絕非我說的「高明」,因為他們常常不是
盡人事聽天命,而是把人間現象作為支持其個人目的的資源,「扭
曲」天命,實為人性實踐。
那這些跟中國史和西洋史有何關係呢?有的,因為在我眼
裡,中國史研究相當於考史的層次,西洋史研究則在論史的層次。
首先,我不否認中國史有許多論史作品,關鍵在於這些作品跟西
洋史研究所論仍有一定距離。其次,我不是在談文化問題,如果
是則中國文化跟西洋文化是平等的;這是文明關懷展現的不同層
次。再者,這跟兩個文明各自的史料多寡、種類、豐富性無關,
我在說的是多數在台灣書店、圖書館所能見到的近人的研究。
先講第一點,為什麼中國的論史作品跟西洋史的論著仍有距
離。如果大家常去書店或圖書館,就必然能發現兩種情況:一是
中國史的書多半是論文集或考證研究,而種類以制度史研究最為
豐富;二是你想看的「申論」作品就算是中國史,也常常是外國
人寫的。這至少說明一件事,就是中國學者的研究雖然受西方史
學影響,但仍然傾向撰寫實證類的研究。一個原因可能是中國史
研究從20世紀才發展起來,批判過程仍須在紮實史實論證上爬
梳,才能有較好的成果;另一個原因或許為中西文明的本質不同,
中國史所展現的歷史脈落,所說明的問題用這種史法較為妥當。
我自己的想法是後者,因為中國史跟西洋史最大的不同就在
於中國文明非常世俗化,雖然有天道的觀念,卻較近於人事對自
然規律或法則的體會或感知,而非上帝。因此中國絕對有理性的
特質,但那理性並不來自上帝,而在人的實踐。劉知幾秉筆直書
的目的在於實踐儒家道德,他認為古代經典都扭曲歷史去支持道
德,但真正的道德是做該做的事才能真正展現。這種文明教化出
的知識份子常有實事求是的性格,雖不必然以經世致用為己志,
但把身體力行當作目的,把「道理」視為「真理」。於是,在史學
研究上便很難看見中國學者有什麼巨大知識體系,他們多半是一
分證據說一分話,寫的通史則四平八穩、章節錯落有致,從帝王
到民間順序分明,連西洋史都寫的像擴大版高中教科書。
而研究領域為何以制度史最盛呢?因為制度史研究是最有結
構跟底子去寫中國史的方法,舉凡政治制度、軍事制度、監察制
度、經濟制度、法制等等,中國史常能用這些統治結構下的制度
面去做較深刻的理解。問我理由的話,我覺得是因為中國文化常
常講的就是一套「做事方法」,這套方法掌握到了似乎便能一下子
通達世間的所有道理,無怪乎最庸俗、特別是事業成功的人特愛
強調自己喜歡讀歷史,好像這一切功成名就都是(中國)歷史教
他的。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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