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前文,雖然義淞已經先回了,不過我還是把後半段po上)
外國人(此指西方人)寫中國史則不然。我不敢說自己看過
多少外國人的論著,但是我所見到的以制度史或考證類的書籍較
少,而以文化、思想、社會經濟等類的書籍較多。外國人寫中國
史有一定困難度,其中最大隔閡應來自漢字、天下觀等直接展現
的文化差異,實無法強求;但其為書本所下的標題和書中論證方
式,較之中國學者所寫的書,卻顯得較為生氣躍動、問題意識「深
刻」。本文無須列舉任何特定書名,事實上國外學者的書名常有
「xxx的起源」、「轉變的xxx」、「分裂的xxx」等等特色,相信有
識者皆能認同。這種知識的探討模式跟中國學者有很大差異,西
方學者似乎傾向從本質面來研究歷史,對他們而言,存在雖然先
於本質,但所有問題最後還是要回到本質面。
這種知識論在中國學界並不容易看見,中國學者的研究也另以問
題意識清楚、就事論事而自豪,但正因此而短於沒有夠大的宇宙
關懷,讓他們所關注的問題深刻化、進入人文層次。我不知道能
不能大膽地說,或許這就是中國學者「少有」思想史或文化史作
品的原因?我並非意指這類作品沒有中國學者寫,因重點不在那
些書是哪國人寫的,而是寫出來的模樣會有什麼差別?顯然,中
國學者所寫的思想史或文化史仍然很容易變成紀錄細碎知識、引
史料論述等等局面;反之,西方學者的寫法看似較為散亂,時而
夾敘夾議、時而湊上圖片註解,但整體所要傳達的「觀念」卻不
斷試圖跟特定的書名呼應(或對話),不會只是把書名裝上「文化
史」或「思想史」的尾巴後,卻忘記告訴讀者從歷史上看整個文
化和思想,什麼是真正重大的問題意識?
我這麼說並不是在暗示兩種文化的研究方式各有所長,而是
試著闡述中國學者的史法何以導致如今中國史的著作常常流於制
式化或細碎化,即便不是思想文化史的寫作亦是如此。以我自己
的買書心態,其實中國史常把我逼入一種絕境,即我常為了「充
實知識」才買中國史,而較少為了「求知」動機。舉個例子,當
你對「正義到底存不存在」產生關懷時,你是會去買一本「規訓
與懲罰」,還是「中國法制史」?答案想必很明顯的,難道我們非
說這是「學術文化特色」不同嗎?
第二點要說明的是為何「我覺得」西洋史比中國史難。我要
先說的是,「我覺得」只要是歷史研究都很難,因為任何從歷史出
發去思考的問題,一定只會把問題複雜化、深刻化、然後精確化。
思考當代問題或許有可能忽略歷史,但思考歷史問題大概不太可
能忽略當代現象,因為隨時都要做觀念重整。而中國史和西洋史
對我們而言,同屬知識資源,何以後者較為困難?由於大家都有
自己的興趣,所以我僅就考史與論史的層次來說這件事;況且,
我也不是為了證明西洋史比較難才念西洋史的。中國史的部分我
基本已經說完了,大致而言就是雖然聰明厲害的人很多,但有深
刻關懷的學者並不多,而雖然我們的研究傳統有其特色和優勢(如
較看重史料),但卻錯把這個尚未提升的層次當作中國史學的理想
跟驕傲之處。常覺得史家的關懷應該是全人類,中國學者卻總是
非常謙虛地只讓自己成為學院派,而不敢論述超越民族、文化、
單一地區範疇等的人文課題。
反之西洋史研究則「較」不容易如此,並非因為如前所述是
洋人史法作風,而是西洋史本身的特質。中國文化即便如今論述
成東亞文化,仍然帶有「某種民族」的地區性特質(否則韓國何
以一直跟中國搶文化鋒頭?);閱讀西洋史卻不如此,發端於希
羅,擴張歐亞非,雜合超越性信仰,直至理性拾回、天人與自由
等普世性關懷成為少數菁英的使命、邁入民族國家紀元等等,都
表明西洋史發展本身便具有世界史(universal history)的性質,而
不只是單單歐洲蠻族學穿衣服和交往的過程而已。研究西洋史者
似乎「較容易(或願意)」認知全人類為歷史關懷的對象(反之有
此認知者也較會去研究西洋史),好比研究法國大革命的人,是個
社會主義者的機會遠大於法國愛國主義者;研究啟蒙運動的人,
是個自由主義者的機會遠大於歐洲中心論者。這些特點即能說明
西洋史所帶來的歷史課題有相當程度的深刻性與沉重性,雖然這
並不暗示研究西洋史的人都會走上這條路。以「學術研究」而言,
中國史和西洋史研究做的或許是一樣的事,但是一個人做不做得
到某件事,不代表那件事的重要性會因為這個人而提高或減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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