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前文,最後了....)
我們在學校應該頗常見到一種現象,就是教台灣史的老師多
半很不怕別人知道自己的政治立場;教中國史的老師次之,有的
有有的沒有;教西洋史的老師則更不容易讓人察覺到他的民族立
場、政治立場等區別異己的意識。這不是老師性格的問題,因為
各種研究都有各種興趣的投入;我說的是這些科目本身就有關懷
課題的層次差異。好比說談起民族主義,這三個領域都能侃侃而
談,但哪個領域所提供的知識能最超越地域特殊性和文化相異
性?你看到的一定是教台灣史的會說有台灣民族主義,教中國史
的則說中國民族主義(假設兩個老師都教很好,則教中國史的一
定講得比教台灣史得好),而「共向面」的批判卻很難出現,通常
是教西洋史的老師在談。(我不是談個別老師的問題,而是談一個
現象)
有人說這個例子根本是天生不公平,因為「民族主義」的觀
念本就是西方引進的,套在中國史的脈絡上一定出現謬誤,何不
聊聊朝貢體系?那我要說,這正好說明朝貢體系這類的論述來自
一個文化的殊向,其價值作為對照、批判等功能,都勝過作為普
世性問題來思考。當我看到台北變成台灣的政經社文中心時,我
會跟外國朋友說,這來自中國人「天下觀」的內聚性,「核心與邊
陲」的文化觀念到現在都還看的見。但是這並不能說明台北這個
城市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到底是「好或不好」?因為它就是這樣嘛!
文化告訴你的不就是「尊重觀點」?但如果是像民族主義、自由
主義、革命等等「西洋史」衍伸出來的課題,你卻很容易知道要
批判取捨,例如你會說民族主義很愚蠢、民族主義是必要的、xx
國還沒出現民族主義浪潮、xx文化沒有民族主義的脈絡等等;但
你會說天下觀很愚蠢、天下觀是必要的、或「至今日本還沒出現
天下觀浪潮」等話嗎?這些都說明文化與文明的課題研究層次有
其根本性的不同,而且中西史學領域的不同也將使兩方學者有意
識地面對不同程度的問題。
我一定要再次強調,我不是說做西洋史研究的人一定比較高
干或比較客觀,事實上西洋史研究要做成文化層次也是可以的─
─而且也很多。反之中國史研究要超越文化、進入到文明層次的
批判,卻比較容易遭遇到挫折,因為一旦如此就得面對我們幾千
年的歷史發展,卻沒有把一個民族帶出兩千年前思想家就遇到的
困境。弄到現在的局面是,像梁漱溟敢寫《中國文化「要義」》的
人已經幾乎快沒了;錢穆的《國史大綱》到現在還是以一家之言
獨霸一方,但是我不知道已經在他多少本書裡翻到一個老者對一
個文化快被消滅的民族的沉痛呼喊;許倬雲的《萬古江河》似乎
是要拾起這個艱鉅的任務,他想站在「中國史是人類的共同經驗」
去解決這個問題,但是最後卻還是說:「長期獨霸的西方文化,在
走向全球化的今日必須有『他者』提供不同的思想與行為,以匡
救其數百年澱積的缺陷。」…到底站在全人類面前,中國史研究
者該怎麼定位自己?
最後我要說,這篇文章不是在嘲笑考史學者的深度,也不是
在嘲笑中國文化的價值,更不是在推廣某個特殊文化領域的研
究。我謂中國史研究只在考史層次,不是說研究中國史的學者都
去考史了,而是他們做的事情最多是文化關懷,卻不太想面對「全
人類」。因此,他們把科學史學當成目的,卻不知這只是史家的基
礎工作;他們把文化價值轉變為自我認同,而非自我批判;他們
把史學當成不同種類或不同領域的工作,而非普世問題的知識泉
源。同樣的問題在西洋史領域一定也有,但是從書櫃上就能發現
「還好」,你總是能找到考史層次的作品,也能找到論史層次的作
品;更令人驚訝的是,西方學者的歷史著作什麼領域都有,什麼
問題都敢談(或想談)。
我所謂論史的層次,是指那些解決廣泛知識問題或普世性課
題的作品,而不只是專門領域的歷史詮釋工作;至於作者能不能
解決那個問題並不重要,因為人的能力有限。然而,在中國史的
論著中,這種作品少之又少,多半是西洋史研究佔了八九成,不
然就是那些中國史的作品常是西方學者寫的(有趣的是,你從書
名不一定能判別是不是西洋史作品,但中國史的書本一定一下就
能認出──此即說明中國史研究的狹隘性)。如果說我作為一個中
國人、長期接觸中國文化多過西方文化、研究生身分、住在台北、
享有中英兩種語言能力和電腦瀏覽能力,都還不夠資格說這種
話,那就更證明那些論史的事情都是跟我們不熟的人在做的。我
的文章並不是在說某些少數人,前言已經說了是以逛圖書館和書
店的經驗,對近人研究的粗略認識。我相信某些「少數人」一定
正默默地作那些了不起的事,而事實上我們期待的也是那些人。
有人說一切歷史說到最後都是世界史,這不是在說所有的歷史都
一樣重要,難道歷史學是繁星計畫嗎?這應該是一種普世關懷,
特別是中西文明的長期發展與對照更能促進這種理想。然而,有
「世界史」關懷的「中國史」學者多嗎?
考史者絕對對歷史學有貢獻,像李澤厚就覺得先秦思想的研
究仍然必須依賴偏重考證的史家。何炳棣也說,最根本的問題在
於平素多維平衡思考的習慣,可見考史者和論史者所具備的工夫
是一樣的,但我說的問題是治史目的,而非治史原則。治史目的
一定是人文追求,理由很簡單,我們研究「人」而不是「機器」,
我們注重「知不知道」而非「能不能動」;換言之,「科學」史學
本身就有邏輯上的毛病,當不必多談。如果你說,這件事都沒做
好如何去做下一件事?那當有一個人說他已經做好了這件事而要
去做下一件事,你何苦阻止他或嘲笑他?好比一個學生拿到課本
不翻台灣史先翻西洋史,你何苦罵他身為台灣人不知台灣事,念
什麼外國史?如果他的格局已經超越做個台灣人了呢?於此,事
有輕重的道理,怎會因為職業或專業領域不同而有差異?認同考
史者何苦將視其為「次要」者皆打成視其為「不重要」?雖然不
畫龍身,龍睛從何點起;但難道意味史家的工作是一輩子畫龍嗎?
余英時曾以孔子的「天地之性人為貴」說明中國的「人權」
觀念,因奴隸作為一種制度,從來沒有被儒家接受為合法。他在
這個歷史脈絡中找到了心得,就是中國的「道」是我們脫離西方
詞彙、從中國文化上談「所謂」基本價值的路徑。這是一個思想
史家累積很多的中西知識心得,試圖從中國史上論述「文明」的
努力,無論他是不是借力使力;然而,那只是一篇講詞,而不是
書名。如果說因此而說中國史比西洋史難,那也是錯誤的,因為
那並非難在更高價值的批判,而在中國「人文」的重建或拯救實
在是浩大工程──因為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病入膏肓了,而現在又
是個價值多元且混亂的時代。
到底是蓋梯子難還是爬梯子難呢?或許都很難吧。但看到不
同文化和時空的人思考著共同的問題,那種喜悅一定是所有史家
共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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