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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的最後一次講課全文 因為我覺得一定要貼上來,所以我就貼上來了(還滿長的= v =) 文章是我朋友從聯合報搜出來的~ ************************ 正視歷史.胸懷中國──告別七十五年教學生涯的一堂課【錢穆】 一代大儒錢賓四先生,以民國元年十八歲時初任江蘇無錫地方鄉村小學教師,後 歷任中學、大學救職,迭經戰亂,南北輾轉,而弘道、研究、著述事未嘗一日廢; 至今年六月九日九二高齡在台北外雙溪「素書樓」主講告別教學生涯的一堂課業 止,凡七十五寒暑,著作等身,桃李無數。 聯副今日特別披露六月九日午後此一具有紀念性之講演全部內容,以窺見賓四先 生於民族憂患之時代中,苦心孤詣為維護傳統文化所發沉痛之呼聲與堅定之信 念,讓我輩於思考中國民族之課題時,庶幾有所啟發。(編者) ----------------------------------------------------------------------- 我們今年最後三個星期課,第一個星期是我向諸位做臨別贈言,第二星期是諸位 向我發問,現在第三星期最後一課,臨時有其他事項發生,只能縮短時間,作一 番隨便談話。今天的談話,依照慣例,就當前最近社會發生的事項,分作兩項談。 第一項,再過兩天就是端午節,我想對此節日談幾句話。另一事發生在過去兩天 內,是一項學術會議,諸位或許並未注意到。我有一老學生,在台南成功大學史 學系任教,又兼台中東海大學課。他在該會開會前一晚,從台南來台北,通電話 來我家看我,我纔知道明天在政治大學要開王安石司馬光九百年紀念會。他是被 邀請來出席的。他只參加上午的開幕儀式,下午就要回台南。該會詳情,報上未 有報導,一切我並不知。可是我今天要略為講述有關王荊公司馬溫公兩人新舊黨 爭的經過。 ●關於宋代王安石、司馬光新舊黨爭之經過諸位或許認為王馬兩人,只是中國歷 史上人物。諸位或不知,這兩人乃是最近一百年來近代學術思想史上的重要人 物。但最近一百年來的變化,不知有多少,太多太複雜。王安石司馬光兩人在近 代學術史上的地位,早已被遺忘,或許諸位已不知道了。 最先康有為不主張革命,主張保皇變法。他有一學生梁啟超,講變法運動,名滿 全國。戊戌政變,譚嗣同等四君子遭難,康梁師生搭了日本輪船逃到日本,沒有 和四君子同受災禍。梁任公逃到日本後,寫了中國六大政治家一部書,上自戰國 商鞅,下迄明代張居正,凡屬在歷史上變法的,如王莽等六人,全稱為中國歷史 上的大政治家。這部書並不由他一人寫,有朋友同他合作。王荊公單獨成一書, 乃梁任公親手所寫。那一年寫的,我不記得了,大概他離去北京約十年,便寫出 此書。當時這書幾乎是全國學人一本人人必讀書。不知道經過這許多年,諸位或 許連書名都不知道了。中國近代社會變化之大,真是開天闢地,為以往歷史所未 有。 我曾告訴諸位,我當了小學教師後,讀王荊公全集,我是一佩服崇拜王荊公的人。 但梁任公這本書,稱讚王荊公變法,我讀了卻並不十分贊同。為甚麼呢?他這本 書,講王荊公反面的司馬溫公,我認為講得太過分,太不對了。當時反對王荊公 新法的,司馬溫公只是一主要人。譬如歐陽修,是荊公溫公的老一輩人物,但晚 年同也反對新法。又如蘇東坡,與荊公溫公是同輩人物,同也反對新法。 新舊兩黨實多是君子,中間出了一個蔡京,始是一道地的小人。諸位讀宋史,這 該是知道的。他本是王安石新黨中人,但是司馬溫公上台,舊黨得政,蔡京還留 在政府做事。司馬溫公拿新政一件一件改過來,王荊公方退居南京,聽到一切, 不當一件事。直至聽到罷免免役法,纔說,這還該變嗎?這一法既已推行,實不 易再變。只有蔡京,第一個在京都努力實行罷免免役法,深受司馬溫公欣賞,很 看重他。結果他後來當政,又一變推行新法,舊黨重要人物盡被貶黜。這是宋史 裡面大家知道的一件事。最後徽欽二帝蒙塵,可說盡受蔡京影響。 ●論語上說:「君子群而不黨。」在中國歷史上政治場合中,攪出黨來,都不是 好現象。新黨王荊公我很佩服,並不是個壞人。舊黨司馬溫公、蘇東坡,甚至老 一輩的歐陽修,我也都很崇拜,都不是壞人。這裡面就有一個大問題。可以說當 時主張新黨的多是君子,舊黨也多是君子,但何以君子同君子間,攪成這麼一套 來?這一問題,今天我特地提出,請諸位注意。諸位研究中國史,有中國史上難 解決的問題。論語上說:「君子群而不黨。」我喜歡講論語,講孔子。在中國歷 史上政治場合中,攪出黨來,都不是好現象。 其實就歷史實況論,中國史上的所謂黨,也並不如近代西方的黨。中國歷史上之 黨,可謂乃有其名,無其實。即如晚明的東林黨亦然,但可以然,但已不勝其禍。 諸位研究中國史,對此一層需要深心體會,好加解釋。就像宋代,王荊公、司馬 溫公都不是壞人,而新舊黨爭,宋代就這樣送掉了。送在甚麼人的手裡呢?就是 蔡京。你們爭,他得意。這是一個極重要的講中國史的大問題。 我以前曾屢次告訴諸位,我對中國近代人物最佩服孫中山先生。中山先生提倡的 三民主義,最先第一項便是民族主義,他在三民主義的演講中,並不鄭重提到政 黨。他說國民黨是個革命黨。這是甚麼意思呢?中山先生似乎說,倘使經過軍政 訓政憲政,革命完成了,便不需要黨。這樣解釋對不對?我是黨外人,要請黨內 人批評。我認為孫中山先生是這樣講的,所以在他三民主義的講演中,不鄭重提 到一黨字。他的五權憲法,照西方的三權,再加上兩權,一個是考試權,不僅被 選舉人要考試,連選舉人也需先經考試。選舉考試是中國歷史傳統,遠自西漢以 來,已歷兩千年之久。並不是照現代西方說法,每一個國民便有選舉權。東西雙 方文化傳統顯見有不同。 以上所講,似乎只是我個人意見。這意見對不對?我根據歷史書,諸位可去細讀, 自加判定。孫中山先生並沒有在別處更詳細講到黨和黨的選舉,五權中考試權, 這是由中國歷史上的考試制度來。西方政治以前沒有考試制度,最近英國開始學 中國,纔有考試。第二次大戰首相邱吉爾,他是黨的領袖。他本任海軍部長,他 並不曾學海軍,乃由黨員受職。但是他們學了中國,海軍部有兩個次長,一是黨 員,一經考試任用。直到今天,英國人學中國人的考試制度,門類甚多,並不止 海軍一項。西方人只學了中國人考試制度的一部分,而仍不失其傳統的黨的組織 之重要性。並不像中國人學西方,便要全部放棄了自己傳統。這是孫中山先生三 民主義五權憲法之特為高出與偉大處。但當前的中國人,並不鄭重注意五權憲法 中之考試權。從前歷史上怎麼考的,兩千年的經過,種種變化,都不注意了。這 一層暫時不講。 ●王荊公不作昌黎傳人,有志學孟子;我讀了王荊公全集,纔開始攻讀宋明理學 家言。此刻我要告訴諸位的,諸位講新講舊,今天是新,古代是舊。諸位都贊成 新,不贊成舊。不知新舊兩字,實在難加分辨。即如王荊公變法稱新黨,司馬溫 公一般人加以反對稱舊黨。其實依照當時歷史情實,並不如此。司馬溫公是一史 學家,諸位都知道,上一堂上課我們還講他的資治通鑑。資治通鑑乃是依照左傳 繼續寫下,寫戰國,寫秦漢,直寫到隋唐五代。王荊公則是一經學家,兼是一古 文家,這是不錯的。我讀王荊公全集,我也告訴過諸位,因為桐城派提倡唐宋八 大家,而依秩誦讀到荊公集。其實王荊公主要精神還是在經學,他執政以後,司 馬溫公不管政治,寫他的資治通鑑,而王荊公則在朝廷設局,闡述五經新義。他 因看不起漢唐後代的經義,他要重寫一部新經義。他的兒子乃及新黨裡的重要分 子,都參加在裡面寫。 歐陽修曾貽書給王荊公,說,我本有意作韓昌黎講究古文的傳人,今讀兄文,乃 知昌黎傳人應屬兄。至於歐陽修如何提倡韓昌黎古文一切經過,今不詳講。他們 同是江西人,不過歐是前輩。而荊公回信卻說,公有志學昌黎,我則志在學孟子, 與公志向不同。我曾對諸位一再講到王荊公的三聖人論,這就是他有志學孟子一 明證。我曾受該文莫大影響,這一層我也早和諸位講過。我讀了王荊公的全集, 纔開始有志攻讀宋明理學家言。 上述那位成功大學史學系先生對我說,我在先生堂上聽先生講過,宋代理學從古 代經學來,我一直記好這句話,近十幾年來我研究宋代學術史,證明這句話不錯。 他那天晚上在樓上同我這樣講的。我們當知經學家與史學家有意見不同,朱子即 為此要寫通鑑綱目。王荊公是一經學家,司馬溫公是一史學家,政治意見自不同。 我在幼年時,尚不懂經學與文學的分別。依照梁任公的說法,王荊公的文章在桐 城派古文辭類纂裡面所未經選入的,如三聖人論之類,都當歸入近人所稱述的學 術文之內。我纔從此走進了攻研理學的門路上去。 ●關於所謂新學、舊學的看法我再告訴諸位,經學在宋代初年,實在是一套新學 問,史學則比較是一套舊學問。宋朝開始,一般人都講漢唐,王荊公提前講夏商 周三代。這便是要講經學。韓愈說為古文是要提倡古人之道,但學韓愈的,卻走 上了古文一條路。像歐陽修,雖也講經學史學,但終以文學為重。司馬溫公幫皇 帝寫資治通鑑,講歷史,講政治,主要講漢唐實乃當時的一套新學。而王荊公講 的經學,主要講唐虞三代,實乃是當時的一套舊學。王荊公曾對宋神宗說,你不 要只想做漢唐明君,你該學做唐虞夏商周三代的聖帝明皇。這在史書上明白記 下,這不是講古代嗎?如此說來,講漢唐近代應是新,講唐虞三代應是舊。司馬 溫公應稱新派,王荊公應稱舊派。 其實遠在春秋時代,上自管仲,下至鄭子產等,都該是新派。而孔子所想望的, 如他夢見周公,則應是舊派。而在當時則群認孔子為新。有如近代孫中山先生講 三民主義,他自稱為先知先覺,對其聽講的國民黨同志則認為是後知後覺,而全 國民眾則都是些不知不覺。這種講法,都是中國三代人的口吻。孫中山先生真算 得是中國近代一天降之大聖。我中華民族的文化傳統,正在此等處,可謂與歐西 民族大相異。此正貴好學愛國之士所當深思而明辨。 但是換句話講,司馬溫公之學是當時所流行的,王荊公之學是當時所不流行的, 所以說王荊公是新學,司馬溫公是舊學。諸位今天要講美國,講科學,講民主, 豈不正等於當年的司馬溫公。我在這裡講中國,講孔子,講孫中山先生,豈不正 等於往年的王荊公。如此則豈不講舊的就是新,講新的又即是舊。講美國講民主 講科學,民國以來大家講,今天說來豈不是舊了嗎?我講中國民族,講孔子,講 文化舊傳統,今天大家不講,豈不轉成為新的了嗎?諸位不能只聽新與舊一名 稱。現在講孔子是舊,在當時孔子最是新。只有幾個人聽他講,不僅魯國衛國, 全中國各諸侯各處人民,沒有照孔子這樣講的。所以我敢於今天這樣講,我就是 學王荊公,就是學孔子。大家這樣,我不這樣。人家認為舊,其實是新。大家認 為新,其實是舊。新舊分辨真難講。至於講是非,則又是另一問題。 ●中國人的舊政治,我勸諸位不要拿專制兩字來講;看宋神宗是如何對待司馬溫 公即可知其一斑南宋,陸象山已開始作平反,認為王荊公不這麼壞。朱子也同意 象山說法。到近代,大家又忽然講變法維新,對舊問題又發生新意見,王荊公升 在天上,司馬溫公掉落到地下去。我前幾堂講過王荊公,也講過司馬溫公,司馬 溫公至少不是一個壞人小人。 中國人的舊政治,我勸諸位千萬不要拿專制兩字來講。宋神宗相信王荊公,把他 升為宰相,但也看重司馬溫公。司馬溫公不肯做官,但仍請他編寫資治通鑑。司 馬溫公不肯留在汴京,便讓他把書局移到洛陽去。諸位聽呀,這種政府,那算得 是專制。其實司馬溫公雖不肯在政府擔任實際 梁任公的書,講新派如在天上那般好,講舊派不成話,對司馬溫公沒有一句好話。 到胡適之打倒孔家店,連孔子都該打了。中國近百年來有這樣一個大變動大問 題,如講王荊公同司馬溫公的那些問題,諸位今天已全不知道。我所以反對梁任 公,就是反對他這種地方。當北宋亡國時,當時人都把來歸罪於荊公新政。但到 行政職務,只閉門著書,也並未結黨來反對政府。中國人群而不黨。上自東漢的 黨錮,下至明代的東林黨的名稱,都是別人用一黨字名稱來加在他們身上。實際 上,中國歷史從來沒有像西方般的政黨出現。這又是此刻難於詳細辯論的。 當時司馬溫公資治通鑑,並不是一人一手來編,幫他最重要的有幾個助手,一位 幫他編寫唐史,此人尚在科舉應考中。朝廷聽從司馬溫公請求,讓他請此人去做 助手。通鑑編成,朝廷又聽從司馬溫公請求,此人未經考試仍授以進士及第後之 職位。諸位聽聽,如此等事便算是朝廷專制嗎?這真太冤枉了。 司馬溫公所編資治通鑑一書之意義與價值,此處暫不論。我最衷心佩服他的,他 每日進出編寫通鑑院落的大門,看門一老僕,竟不知他有朝廷一官位,直待積年 後,有人來此院落拜訪,此老僕纔知司馬溫公在朝有官位,那又是如何般的修養。 即此一端,已足證明他是歷史上千古一大人物了。 你們試去翻讀西洋史,也有那般的故事嗎?倘使翻不到,我勸諸位,你們是個中 國人,我積年累月講,總勸諸位不要輕易批評自己中國人。中國四民社會高居第 一位的士,王荊公司馬溫公都可做為一代表人物而無愧。而現在要在社會裡找尋 這樣的人,則更難了。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2.124.106.197
hsoy :這位成大老師不知道是哪位 06/09 01:51
blueeric13 :未看完先推 我看到"諸位"就笑了 06/09 09:53
blueeric13 :吳昌廉老師真是錢先生的弟子啊 連遣詞用字都一樣 06/09 09: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