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研究法講綱（2008/3/5）

李明璁＠台大社會系

主題：雞同鴨講？當質性研究遇上量化研究


質性研究不等於不碰數字。
只要是利用質化的「程序」進行分析，而不論是否運用到量化「資料」，
都算是廣義的質性研究。

質化程序指的是：用非數學的分析程序
（觀察、訪談、檔案文獻、各類文本及論述分析等）。
反之，有的研究者會用量化的程序處理及分析質性資料，這並不算質性研究。

四種典型方法：

用量化程序分析量性資料：social survey（量化研究）
用量化程序分析質性資料：content analysis（量化研究）
用質化程序分析質性資料：ethnography（質性研究）
用質化程序分析量性資料：secondary analysis（質性研究）


要理解方法差異，最根本要理解量化與質性的方法論（methodology）差異
方法論：方法背後的「認識論預設」（對於這個世界如何能被理解的基本態度）


量化研究—實證主義（positivism）

源自十八世紀，經驗主義哲學援引自然科學的精神，
強調應建立「the science of man」。
十九世紀中期社會學誕生。

孔德宣稱：「人類進化已進入實證時期，
建立理性和科學性的確切知識是此時期的特徵。」
社會學的分析必須援引自然科學的方法，
使自身成為一門新科學social science。
自此，social science從humanities中分裂出來。

科學實驗中強調的「客觀中立」，
在實證主義社會學的建立中，成為一種倫理上的神話。

Hypothesis testing是實證研究的核心運作。科學實驗：控制以檢測變化。

因此，任何人執行研究都不該有差別，且研究重複執行理應得到相同結果。
一個好的量化研究就是要「控制得宜」，使之經得起上述考驗。

實證主義的量化研究，著重於「演繹」；相對的質性研究則重「歸納」。
由上而下的理論假設驗證vs.由下而上的資料堆疊、分類、歸納。


質化研究—詮釋學（hermeneutics）

相對於實證主義認為有一個真相、真理，早於人們的發現而「就存在那裡」；
人們只能透過科學方法去驗證，且在此過程中必須去除主觀成見…
但詮釋學的傳統卻認為這是一種「成見的成見」。

詮釋學認為：世上沒有先驗於人之主觀涉入而存在的客觀真相。

我在劍橋的老師曾說：「主觀一點都沒有什麼好羞恥的，該羞恥的是：
以為自己可以去除主觀。
結果變成腦袋空空，缺乏批判或同理的、作為知識份子的熱情」

一切都是必須經過我們的經驗與詮釋，才產生事物的意義。
Constructed "reality"

Social fact is not a natural fact, but a fact under social construction.

一個現象如果有其意義、一個問題如果能夠被解釋，
與其說是因為我們「發現」或「驗證」了什麼；
不如說是由於我們闡連（articulate）與詮釋或譯讀（interpret）出了一些什麼。

詮釋學及質性研究並不純然相信：
我們可以透過科學方法找出一種絕對的社會通則。
它因此比實證主義研究來得更具彈性flexibility、更柔軟、
更具反身性reflexivity。

事實上，在這一點，人類學的傳統已經有相當紮實的發展。
只是，在二十世紀美國學界的專業分工下，「社會」與「人類」被區隔開來，
而這也意味著方法選擇的二分（如此截然二分是理性的嗎？）。

社會學的意義，到底是要為世界建立一種秩序？或者，讓世界恢復某種彈性？
當然這不是either/or的選擇，而可以是一種both/and；
就像質化量化不是無法合作與溝通，社會學當然既想見林又想見樹。
但在這之前，多數時候我們還是得有選擇。

質性研究的基本心態：敏感性（sensitivity）與同理心（empathy）
沒有任何人有義務配合你的研究成為你的受訪者或報導人，
如果我們不能同理，將在倫理和嚴謹度上大打折扣。
如果我們不敏感，將無法體察田野中的各種細節（細節是王道）。

然而，越同理和敏感，身為研究者的我們，
可能也遭逢越高低起伏的情緒投入。
面對田野，要能深深地進入，也要懂得適時適度地抽離。


判斷一個質化研究好不好的四個基本指標：

1.資料是否厚實（不一定要多、雜，而要能聚焦、利於論述堆疊）
2.分析與解釋是否嚴謹（有多少證據講多少話、邏輯的推演、論證的扣連）
3.與理論或過去相關研究的對話
4.書寫（分章節、分段、分句，及其排序；文字風格、術語使用清晰）


質性研究的基本特質：

1.透過被研究者的眼睛看世界
（或更進一步地說：在研究過程中重新審視研究與被研究的位置關係、
從而自我挑戰身為研究者的「視域」（horizon）
Clifford Geertz, 1975, From the Native’s Point of View

2.豐厚、深度的描述thick description
Clifford Geertz, 1973, 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

3.所有人事物都能被清晰且聚焦地脈絡化contextualize
歷時性（diachronic）的脈絡化：
歷史的重要。Mills說：「所有好的社會研究，也都該是一個好的歷史研究」
共時性（synchronic）的脈絡化：與相關人事物的關連

4.強調互動interactive、甚至是辯證dialectic的研究關係及歷程
量化是線性、單行道的走法，質性則如揉麵團般。

5.帶有強烈的reflexivity可能性
例子：Joy Hendry日本田野經驗，反身民族誌

6.不只是familiarization也需要de-familiarization
前者是「發現」未知的，後者則是透過解構、重新審視已知的


關於訪談，質化vs.量化

實證主義將訪談視為一種單純的「刺激—反應過程」（如社會心理學行為主義）。
訪談只是一種「研究行為」，而不是「溝通行動」；
其目的在於，最後能對研究對象進行一個總體性、
概括性的統計描述及其交叉分析。
因此，唯有確保每一位受訪者都受到相同的刺激，
我們才能對其差異反應進行比較。

「訪談的標準化」，排除掉誤差；
透過訪員訓練、訪談手冊規定、複雜化的統計控制。

相對的…

質性研究傾向將訪談視為：訪問者與受訪者共同尋求解釋與建構意義的過程。
而對訪談的分析，則應納入其訪談的情境（而非將受訪者情境真空化）。

社會學可以說是一門「訪談的學科」
但很弔詭的是：
實證主義的量化研究卻多半只呈現：
受訪人數、訪談時間、訪談題目與記錄方式；
而忽略了：訪員的個人及社會特質、受訪者對訪員與訪談過程的感受、
訪員對受訪者的感覺、互動的品質、
以及訪問關係是否在結束後進一步發展成另一種社會關係等等。
（頂多放在「幕後告白」，但其實，這些也都有其前台研究分析的價值）

survey總在迴避、壓制情緒，
但其實，很多時候，情緒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

受訪者在研究中不該只是被當成提供資料的機器，或
者只是忐忑不安等待被化約成無名數字。
事實上，訪談本身已是一種社會實踐或、社會溝通或重構。
透過訴說、分享、信任與聆聽，受訪者不只說給我們聽，
他們在這過程中其實也重新聆聽到自己。


一些量化統計研究，貌似科學，其實卻無法解釋社會的實例。


結語：

研究，不是只是讓我們因此變成一種叫做「研究者」、
擁有比一般人多一些權力的過程；
也不只是對於「外在」現象的瞭解而已，
研究其實也反映了我們自己「內在」的先前理解。

每一次研究，都應該要讓我們反省到「自己原來是這樣看世界和他人的」。
那不只是讓我們可以擁有特權將別人的生活用我們的語詞訴說出來而已，
也必然牽涉到我們在這之中的自我學習甚至轉變。
一個嚴肅的異文化體驗，絕不是觀光旅遊般地帶回了一堆戰利品可供展示，
而同時是一段自我分析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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