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研究法講綱（2008/3/19）

李明璁＠台大社會系

主題：民族誌的前世今生：從人類學到社會學


Ethnography：ethno（人種、民族）+ graphy（描繪）

歷史階段一：15-18世紀

人類學的起源比社會學久遠許多，可溯及15世紀航海時期地理大發現。
描繪與紀錄遠方異民族的「奇風異俗」。

cf. 社會學要到17世紀後期才逐漸成形（孔德Comte倡議「實證主義社會學」）。

人類學家出現之前，探險家、傳教士、殖民官員、商人與自然科學家
就開始使用各種「旅行（或航海）手冊」方式，記錄遠方異民族的風土民情。

這類民族誌的前身多半是自發性、隨意性、日記性的，缺乏一種學術系統性。
探險者多半不懂當地語言，所以充滿臆測、附會甚至種族自我中心的評斷；
而傳教者雖居住當地且較熟悉土著語言，
但卻著重宗教傳播過程與宣教心得的紀錄，缺乏對當地生活的細節整理。

誇張一點的甚至還有杜撰的民族誌，如1704年的一本台灣民族誌偽書。
G. Psalmanaazaar杜撰的[Formosa]。


歷史階段二：19-20世紀中期

1840年代，歐美各國紛紛成立民族、民俗或人類學專門研究機構；
並開始訂定寫作準則，以現代定義之民族誌為核心方法的專業學門正式確立。

1871年，牛津大學教授Edward Taylor著《原始文明》，
是民族誌從業餘抒寫到專業方法的分水嶺，他也因此被譽為人類學之父。
但當時這些人類學家還不是「長期、親自」住在當地收集資料，
而是進行二手資料的系統整理。

隨著殖民帝國擴張，人類學也取得重要地位。
比如劍橋人類學系（及其博物館）成立，
1816年成立的劍橋校屬Fitzwilliam Museum館藏亦大增。

二十世紀初，在英美兩地的人類學發展更加重視民族誌及田野參與觀察。

英國有倫敦政經學院（LSE）的Malinowski，在方法學上大躍進。
他長期在大洋洲Trobriand島，
執行他所倡議的participant observation（參與觀察）研究，
取代過去只有訪談或二手民族誌資料，確認了參與觀察是民族誌核心，
因此他也被譽為「民族誌之父」。

美國則有文化人類學之父Franz Boas，以民族誌深入北美印地安部落進行研究。
自此，搖椅上的人類學家開始離鄉背井、長期深入田野。

人類學家開始扮演一種矛盾卻又統合的雙重角色：
直間接為殖民者工作，以學術整理協助政治治理；
在這過程中，人類學也為被殖民者在當地建立了新的「知識體系」。
人類學可能既帝國主義也是反對帝國主義的先鋒部隊。
例如：日本在台灣建立人類學的歷史。


歷史階段三：1950~1980

二戰結束後，民族自決，殖民地獨立；人類學成為重建新國家的重要憑據。

民族誌一方面紀錄保存了在現代化、工業化進程中逐漸消逝的人事物，
另方面也提供去殖民（de-colonization）、或對其內部再殖民的反省思考基礎。

於此同時，民族誌開始「返鄉」：「anthropologists back home」運動；
且開始滲透、影響其他研究領域：社會學與文化研究的「ethnographic turn」。
例如：英國伯明罕當代文化研究中心（CCCS）的各種民族誌方法使用。

民族誌成為西方社會理解自身劇烈變化中
複雜的族群、階級、性別乃至各種次文化群體的有效方法。

問卷調查能整體概括性地描繪社會的完成式或現在式，
但對於模糊曖昧、含混不清的社會中各種未來式卻缺乏深入而犀利的「探針」。

60-70年代全球的反文化（counter-culture）和次文化（sub-culture）運動，
直接促成了民族誌在研究自己社會的重要性。

人類學家赫然發現：
自己對遙遠異地奇風異俗的認識，
甚至可能多於對鄰居街坊青少年次文化的瞭解。這其實有點諷刺。

從ethnography到「民族誌的研究」（ethnographic studies）：
民族誌的社會學化。

ethnicity（族性）之傳統定義及其「研究對象」的微妙變化。
例如：M. Maffesoli「後現代部落」（postmodern tribes）
相對於前現代和現代進程中、部落族群以血緣和地緣認同為核心構成，
所謂的後現代部落是一種emotional alliance，
靠著各種次文化實作（如音樂、動漫畫等等）型塑新的歸屬群體。


歷史階段四：1980~Now

一、文化象徵與政治經濟兩種領域不再截然二分，民族誌成為有效統合的手段。
    理解「情感結構」（structure of feelings）和理解政經社會結構一樣重要。

二、不斷地向內探求，人類學家的現身：
    反身性民族誌（reflexive ethnography）、後設民族誌等。
    這是一種研究者自我陳述和幕後告白的「正文化」。

三、在diachronic面向上，從過去ahistorical傾向
   （基於兩個假設：所有田野都是共時性的、土著沒有太多「歷史」），
    轉向強調歷史的重要。
    比如，我的西門町研究：晚上進田野、白天則在中研院史料檔案室。

四、在synchronic面向上，從過去固定或閉鎖在特定一小塊場域裡
    （「部落蹲點」），到處理流動經驗（跟著報導人四處跑
    而不是框限報導人的活動場域），如電車民族誌、逛街民族誌
    （by消費人類學大師Daniel Miller）等。
    同時，對「空間」的定義也越來越廣（不只是物理上的疆界），如網路民族誌。

五、全球在地化（glocalization）：全球與地方緊密互動且辯證的架構。


★關於晚近「文化研究」對人類學民族誌方法的挪用趨勢及誤用檢討；
  相對的，人類學又如何在跨領域潮流中重新以其嚴謹方法進入新的主題田野，
  請參見附錄（下篇po文），我在自己博士論文第一章第三小節的討論。


結論：

早期的民族誌在實證主義的影響下，
還是強調他者（土著）與自我（研究者）的區隔，以力求客觀：
他是他，我是我（更何況還有明顯的種族優越意識）。

即使是Malinowski的參與觀察，
也只是強調「我的融入只是策略性地為了更深入知曉他者」。
然而，他透過偉大學術著作建立了這個客觀性的迷思，
卻在其死後才曝光的田野日記中，自我解構了這個迷思。

一開始，人們無法接受他作為一個典範的崩解、並批判他的倫理操守，
但後來，大家開始反思絕對客觀的不可能、並探求各種新的田野關係建立。

民族誌的反思歷程，不只是由研究者自己善意啟動的，
更是基於被研究者長期以來、集體或個人、外顯或內隱的日常反抗。
如「人類學家來了，快把電視收起來！」的漫畫。

此外，知識的堆疊越豐厚，知識建構有其盲點的事實越暴露。
在田野裡，起初充滿了exotic的事物，
不只是「不同」，甚至還被視為「低等」於我們。
在民族誌的發展前期，一開始總是在求異。

然後，逐漸在異中發現了同，開始藉由對比，反思他文化裡的我文化參照。
人類學家反覆思考：「他們有比我們低等嗎？或者我們的所謂文明更充滿問題？」

如Margaret Mead（Franz Boas的學生）
在1928出版「南太平洋薩摩亞人的成年」，
主張即使被視為文明較低等的社會，
卻有比美國更「文明」的青少年教養方式，
而這使得當地青少年幾乎沒有轉大人的成長過渡問題。
1935年的「三個新幾內亞原始部落的性別與氣質」，
更開啟性別文化決定論的命題。
她在當時備受爭議，如今看來其實竟比同時代的學者先進五十年

Margaret Mead的豪氣口頭禪是：「世界就是我的田野，一切都是人類學！」

或許，我們也可以每天練習：「生活就是我的田野，一切都是社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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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ipaloy:Malinowski長期居住在初步蘭島..因為原本要載他回去的船
→ sipaloy:竟然因為戰爭停開了！後來他就變成田野之父...
→ kyavus:哈,樓上所言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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