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研究法講綱（2008/4/2-9）

李明璁＠台大社會系

主題：參與觀察，深度描寫，與田野關係


一、田野工作（fieldwork）中的「田野」（field）包括什麼？

所謂「田野」，其實不全然是一種自然生成的場域、場所和狀態、
客觀地「就存在那裡」；
而是透過研究者的視角投射、主體涉入與發生互動後的
一個研究建構場域、場所和狀態。

構成田野的四大面向：

1. 空間（space）：
有形的環境（surroundings）、配置（arrangement）
無形的氛圍（atmosphere）

2. 時間（time）：
長時期的歷史脈絡（decade、century）
具體研究單位：時、日、月、年

3. 報導人（informants）：
關鍵報導人（key informants）
相關受訪者（relevant interviewees）

4. 研究者（researcher）：
作為一個參與者（其實你也是關鍵報導人之一）
作為一個觀察和訪談者

「田野工作」不只是一種研究操作，也是一個生命歷程：
在特定時空底下、自我與他者交會並展開互動進而彼此反思。


（請參閱：R. Nathan《當教授變成學生》，第一章和後記）


二、什麼是「參與觀察」（participant observation）？

參與觀察是民族誌（ethnography）及其田野工作（fieldwork）的核心方法。
「參與觀察」是一個方法上的全稱：包括觀看、聆聽、詢問、互動。

深度訪談（in-depth interview）可以是參與觀察的一部份，
也可以是獨立施行的方法。這兩種方法其實經常是相互依存的。

必須先思考及決定，你參與觀察的位置（position）。

注意：沒有一個絕對完美的位置，只有當下「相對OK」的位置
（取決於機運、倫理、目的和策略）。
位置也是可以隨機應變有所調整甚或轉換的。

例子：我的碩士研究（立法院國會助理）與
博士研究（日語學習機構遊學生、某消費生活情報誌雜誌記者、
電視台裡的國外媒體研究員，等等）。

然後思考及決定，你與田野及報導人的距離（distance）。
四種ideal types：
完全的觀察者、較多觀察而較少參與者、較多參與而較少觀察者、完全的參與者。
實際操作上的距離會落在中間兩類。

無論是位置或距離之選擇，都別忘了顧及先前提過的基本倫理守則、
以及「情境化的變通倫理」（如「策略性的誠實：除非被問，否則不講」）。

從「圈外人」變成「圈內人」，時間與誠意始終是最好的兩大策略。


三、開始觀察！那，要觀察些什麼？

好的田野觀察，能同時產出「整體」和「細節」的描述。

Thick description（深描）by Clifford Geertz（1926-2006）

（請參閱《The Interpretation of Cultures》（1973），第一章）

按照字面意義來看，深描就是對田野進行「厚實而深刻的描述」。
我們不只要描述一個現象或行為的表面，
而且還要深入描繪這個現象或行為的背景、脈絡、細節。
如此才能理解其真正的意義。

例子：眨眼睛的動作，是一種對某人的示愛、還是單純的眼睛疲累？
要能正確解讀這個動作的意義，不只要細膩描述這個行為本身，
還要描述同時發生的其他動作、與他人的互動關係、
乃至行為者所處的環境周遭等等細節。

若無訪談而只有觀察時，我們無法也不該只是「猜心」（這既不倫理也不嚴謹），
至少能透過該動作發生的同時與前後行為、
及其在身體生理或文化象徵上的表現，
以及周邊相關一切之描繪，對此行為加以適當的定位理解。

更進一步來說，「深描」對Geertz而言，不只是一種方法論，更是一種認識論。

在實證主義的認識論中，「描述」和「解釋」是研究的兩個先後階段。
但「深描」的概念卻是要將這二分架構予以統合。

深描是一種比白描更進一步的「詮釋性描述」（interpretative description）。
Geertz認為：只要是夠深厚的描述，解釋即已孕育其中。

據此，深描不是要你支蕪龐雜、什麼都描，
以致於讓人失去焦點（別讓thick description變成了sick description）。
這是一種螺旋式的觀察與描述，扣緊主題不斷深入、延伸、進展。


四、深度描寫的三大準則

深描的第一準則：逼真性（verisimilitude）

研究者必須鉅細靡遺地觀察，而後透過文字（和相關圖像紀錄等），
重建、再現整個田野（及其局部焦點）。

例子一：Foucault的《規訓與懲戒：監獄的誕生》（1979）
書的開場，長達四頁的公開凌遲行刑過程。

為何要如此細膩重建現場，而非一言以蔽之：
「1757年3月2日刺殺國王未遂的刺客達米安被公開凌遲處決」？

深描的目的，是為了鋪陳接下來他對於犯人身體
如何被規訓與懲戒之歷史轉變的討論。
若沒有對殘忍細節的深描，就無法凸顯與日後法律規範之差異。

與此相對，缺乏細節的「表面描寫」，
是一種過於概括性、泛論化、與零碎片段的描述。
因為無法逼真、無法重現田野，所以也無法訴諸讀者的「體驗感受」，
相對亦削弱了研究者在進行詮釋時的說服力。


深描的第二準則：釐清且並容「客觀事物的描述」和「主觀經驗的感知」

a.「研究者對田野情境的客觀描述」+「研究者自己的主觀經驗及感知」
   →進行詮釋（包括與理論或其他相關研究之對話）。

b.「報導人或受訪者的主觀經驗及感知」+「研究者的（相對）客觀歸納、
  分類及討論」→進行詮釋（包括與理論或其他相關研究之對話）。


深描的第三準則：從「例行狀態」到「特別狀況」

如果我們參與觀察到的是一個田野（及其進行活動）大致的「常態」，
那麼這田野及其常態活動的「例外」狀況又是如何？

例如：在我博士論文第五章，深入描繪了多數旅居者（sojourner）
在異鄉生活時的基本日常生活樣態，
並據此討論他們如何發展出一種比旅行者（traveler）
更接近居住者（resident）的中介認同。
但接著，我必須更進一步，反過來說這個故事的另一面，
也就是可能打破這些日常行為與認知秩序的某些「意外」，
比如說明顯或隱匿的被種族歧視經驗等等。
最後，我才能根據此一「整體性深描」的ethnography，
申論我所要更細究：
「現代性想像的重構與跨文化認同的型構如何可能？」此一發問。



五、田野關係：從進入、建立、蹲點到離開

一般以為「進入」田野比較困難，
其實何時與如何「出來」可能一樣、或更加困難。


田野的基本進程：

[階段一：進入、建立]

每一次進入都是某種新的進入 ------------- 長期浸淫在田野中：建立生活感
（仔細紀錄「每次的第一印象」）       （田野不是「跑幾次訪談」的統稱而已）

兩大基本功：田野日誌，以及逐字稿。

田野日誌必須在每天結束田野工作後立刻就作，
千萬別因疲累或偷懶而延遲。
不只因為記憶問題，也是因為一旦延遲，
當今日工作與明日重疊，就有可能造成新舊印象的重疊、覆蓋。

田野有其前後時間感的意義，你必須亦步亦趨地忠實記錄此一微妙變化。
這差異不一定會顯現在你日後的詮釋中，
但對質性研究的信效度而言卻很重要。

至於訪談逐字稿，
將幫助你之後進行coding較為容易且在寫作引用上更為精準，
這部份留待下週再談。

↓
[階段二：蹲點、共感]

不能「感同身受」的田野工作，不叫田野工作。

Geertz所謂的「the native’s points of view」和
「local knowledge」之建立：從研究者的想像同理到與對象產生自然的共感。

深入田野關係後，經常疑惑的實質或倫理難題：
「我和報導人算是朋友嗎？」
很多研究者總會自覺「卡卡的」，好像既是又不是「朋友」。
這是理所當然會有、也表示你誠心在意他人感受的問題，
畢竟研究關係不等同於日常交友。

所以，如果這不是一個隱匿的研究（換言之，研究關係是被雙方認知的話），
身為研究者就有義務：盡可能創造一個平等、互惠的關係。

不只我們從他們身上得到一些什麼，
他們也有權利從我們身上得到一些什麼。
我們應該在每一次訪談中，
留下讓人家發問關於我們的時間並誠懇回答。
而有機會也應向報導人多加說明，
使之能更有參與地感瞭解你的研究目的、前一階段的發現、
正感困惑的盲點、乃至未來寫作出來後的意義與價值，等等。

↓
[階段三：離開]

當田野所累積的「土著觀點」和「在地知識」，
已經達到一定的飽和
（比如，你已經可以準確預知報導人的行為模式或價值判斷等；
或者你已經可以描繪出經驗的系統性等等），
此時就是（至少暫時）離開田野、回到書房的時候。

與從田野中累積出的 (system of) local knowledge嘗試斷裂；
嘗試解構從而再建構（de-construct and then reconstruct）
報導人所告訴你的經驗、想法和判斷等。從而進一步，與相關理論展開對話。

感同身受、有聞必錄的深描只是研究成功的必要條件，
但一個研究要能回答之前所說理論層次上的問題意識，
就必須要進入第三個層次：
從「立基於經驗」到「超越經驗、嘗試與經驗斷裂並進行重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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