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台灣早是「一邊一國」，富人一國，窮人一國；但在窮人國裡，要當一個政府
認定的「法定窮人」，也就是「低收入戶」，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諸多資格限制，
讓你真窮卻不能當窮人。窮人該有的社會福利，不過是許多身陷經濟困境的家庭看得到
卻搆不著的幻境。到底台灣社會中，誰有資格貧窮？
她癌症又喪偶，市場賣東西養兩小孩，素未謀面的婆婆存款超過規定，沒法當
「法定窮人」。
剛喪偶的秀蘭靠著在市場賣東西養活兩個小孩，近日卻發現癌症已在身上蔓延。
社工員為她向政府社會局申請低收入戶，卻連續兩次被駁回，原因竟然是她根本沒見過
的婆婆，名下存款超過規定。這位早在先生七歲時就和公公離婚的婆婆，名下財產居然
讓日子過不下去的秀蘭一家，無法被政府承認是「窮人」。
社工員轉而為她申請「特殊境遇婦女緊急生活補助」，依然被駁回，承辦人員說，
要成為「特殊境遇婦女」必須同時符合單親、有扶養子女、無工作三條件；秀蘭因為
還自食其力在市場賣東西，所以不符補助規定。
政府界定窮人的標準是：台灣各縣市每人每月的收入不超過八千四百元，高雄市不超過
九千多元，台北市不超過一萬一千多元，還要加上家戶之內成員收入及各項財產審查。
根據這個標準，台灣的窮人不到全人口的百分之零點七，約十六萬人。然而，統計數字
到底反映了多少社會真相？
根據政府訂定的貧窮線，學者估計，約有一百萬名窮人被這些統計數字埋沒了。
台灣大學社工系教授林萬億指出，依照美國或歐洲計算貧窮線的公式，台灣約有
百分之四到七的窮人；目前官方數字卻不到百分之一，綜合來看，約有百分之五
的窮人被低估。也就是說，一百多萬名在生活上真正貧窮的人並沒有獲得政府的補助，
困境也未獲得社會的關懷。
健康管理學院副校長楊志良批評，台灣是全世界設定窮人門檻最高的國家之一，
千分之七的貧窮人口，真是「傲視」群倫，比起美國歐洲國家動輒百分之十以上的數字，
或是近鄰韓國百分之七的窮人比率，台灣社會看起來富裕多了。
社會福利學界早已批評，窮人少不過是帳面上的數字遊戲，這是該被訕笑的「經濟奇蹟」
，因為這樣數字骨子裡，是真正貧窮的人接受不到來自公部門的協助。推究原因，
是政府畫了一個「法定」窮人的高標準；諷刺的是，政府也知過苛，如老人及
殘障中低收入戶的津貼，都得放寬為貧窮線的一點五倍或兩倍為門檻，以平眾怨。
既然如此，為何不全面放寬貧窮線？
經濟愈糟，窮人愈多，重劃貧窮線以反映現實的呼聲愈高。
單親家庭，媽媽做代工，一個月兩三千元，兒子失業，但兩人都被設算有一萬五千的
基本工資，沒法申請低收入戶。
接受內政部委託研究「貧窮線界定與社會福利政策相關措施之研究」的
政治大學財稅系主任周麗芳說，目前界定貧窮線在執行上是有很許多問題，
包括貧窮認定不是依個人而是依家戶、家庭成員要算到多廣的親戚、財產中無法
買賣變現的不動產是不是該算入，比如空有土地持分卻無法買賣的都併入計算
，合理嗎？此外，失業人口明明沒所得，也自動「設算所得」為基本工資
一萬五千八百四十元，是最被質疑的。政策「懲罰」失業者，假設人是因為懶惰
才不去工作，忽略人浮於事的事實。
如何能夠變成政府眼中的窮人，自有複雜的認定體系。依現行「社會救助法」規定，
「低收入戶」是家庭總收入除以全家人口，每人每月在「最低生活費標準」以下者。
至於「最低生活費標準」是依主計處公布的平均每人消費支出的「百分之六十」來算。
台北市、高雄市稍高。此外，各縣市再有些輔助指標的「調整」。
「為什麼是百分之六十？」老人福利聯盟秘書長吳玉琴說，貧窮線怎麼畫，該說出道理；
各縣市也有不同的輔助認定，例如算入的親屬、動產及不動產的認定等，就左右了許多
貧困家庭的命運。
同樣是單親母親的家庭，住在埔里組合屋中的鍾小姐說，她和失業的十八歲兒子，
居然都被「設算」有一萬五千多元的基本工資，加上和親戚共同持有、無法變賣的山地，
然後一除以家戶人口，她不能申請低收入戶；但她明明只有做玩具家庭代工，一個月
兩三千元；最近工廠沒有訂單，她就沒有收入。
貧窮依家戶認定，家庭收入包括出嫁的女兒，光這一關就卡死許多家庭。
對家戶之內成員的相關收入都要收入總歸戶，但要歸哪些人在戶裡，就是大問題。
吳玉琴說，社會救助法也規定，家庭收入要計入的親屬，還包括出嫁的女兒，
除非女兒能證明無法扶養，光這關就卡死許多家庭。
社工人員明白，這些貧窮認定的防弊措施，是鼓勵家戶成員應互助，但有時不是人人
家庭都很美滿。例如，被兒子棄養的老媽媽因為兒子收入，不可能列入低收入戶，
除非老人先告兒子遺棄，才能不把兒子的收入列入計算；但老媽媽得承受社會壓力，
只能在告兒子和領救濟之間掙扎。
無法當法定窮人，得不到社會救助，有時可能是危及性命的事。諸如健保。
看到許多「類窮人」在貧窮線邊緣掙扎，社工員批評，福利制度對窮人落井下石，
貧窮政策該大翻修了。
在重建區工作的社工員劉欣恆不平地說，照顧人民本來就是政府的責任，在社會大環境
這麼糟的時候，本來就該主動輸送資源，但現在窮困人民來申請「低收人戶」，政府
還要刁難，「好像防賊一樣」。一位行政執行處執行官告訴她，現在執行處一半案件
都在催收健保欠費，把窮人當成黃任中這樣的欠稅大戶來催收，讓他良心也很掙扎。
在執政者思維裡，貧窮不是一個客觀事實，而是主觀認定，在最低生活費標準之外，
各縣市還會另加排除條款，「愈窮的縣市就愈嚴格」，劉欣恆說。
「台灣的貧窮政策是該大翻修了。」林萬億感嘆。「政府福利制度對窮人落井下石。」
社工員忍不住批評。看多社會在貧窮線邊緣掙扎的「類窮人」，站在第一線的社會工作者
有太多感慨。努力為政策提出建言的周麗芳說：「如何貼近社會現實，是重畫貧窮線時
最該考慮的。」
【2003/08/24 聯合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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