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akito703 (akito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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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錄]武宮正樹:風箏飛
時間Thu Jan 24 21:53:33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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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apriou (愛妳) 看板: TKUGO
標題: 武宮正樹:風箏飛
時間: Wed Jun 7 02:22:30 2006
在北京春天的天空中,風箏是很美的一道風景。風箏在天安門廣場尤其多,有時,多
到有遮蓋天空的感覺。風箏在天上,是有一些搖搖蕩蕩的,低垂的飄帶,是搖曳多姿的。
總有幾個風箏,放出了一千、兩千多米的線去,一個展翅比人還長的老鷹,在很高很遠的
空中,只有米粒大的一點。
風箏有一種空間的自由感。
一個人,能用自己的心來支配生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有時候就想,武宮正樹就是
一個這樣的人,他像風箏一樣飛得很高。想想吧,日本圍棋的元老,名譽棋聖籐澤秀行對
武宮的讚美,是排斥了一切棋手的。
這位瘦小的老人,這位病弱的老人,將生活屬於他的睿智,評判了當代所有的棋手包
括他自己,然後否定了99人只留下了一人,這就是武宮正樹九段。“在下一個世紀,已經
沒有了我們,人們將會忘記我們這裡的許多人,但是,人們不會忘記武宮正樹,不會忘記
他的傑作。他的棋與眾不同,他主張棋向中腹突出,向中腹發展。”
我想,這樣的評論是有一點偏激的。但是在偏激中講出了真理。
圍棋的艱難就在於在棋藝的評價中,勝者和負者是有天壤之別的。顯然,從難易的程
度來說,大多數的棋手,是在走一條捷徑,是在走一條前人用腳踩出來的路。“金角銀邊
草肚皮”,老祖宗不是這樣說的麼?他們不會將目光投向其他的地方,他們的面前,唯此
一路,他們也將自己的腳印重複在這樣的道路上,這條路就會越走越寬,走的人也會越多
,終於成為一條康莊大道。
武宮正樹走的不是這樣的道路。
武宮正樹是一位“反潮流”的棋手,武宮先生的棋,是“一成不變”的。“三連星”
、“四連星”的開局,是永遠屬於武宮正樹的,他的開朗,他的勇敢,也在這樣的開局中
表現出來,他和小林光一不同,和李昌鎬不同,他是從中腹的大模樣出發,在追求自己的
理想,追求精神領域的自由度。
追求精神的自由是需要有前提的,或許有不少人一開始和武宮正樹一樣追求自己的精
神滿足,但是,他們很少會追求到底,不是因為才氣的不足,就是因為獨自的追求太寂寞
,一時不能見到效果,也就放棄了,而武宮正樹卻走到了底。
人們所傾心仰慕的超一流棋手中,武宮正樹是獨具風采的一個。他的棋氣魄宏大,人
也氣魄宏大,他愛大笑,愛交朋友,愛唱歌,也愛與漂亮的女人交談。這種性格上的風采
,恰倒好處地從他的外貌上表現出來了。這是個極俊美的人,濃濃的眉毛下,眼鏡後面有
一雙動人的眼睛。或許因為有一個習慣的抿嘴動作,武宮的嘴好像大了點兒,但這不要緊
,一旦男人曠達地大笑時,沒有人會注意他嘴的大小,只會看到他整齊的牙齒。無論剃的
是“板刷”還是留的“背頭”,武宮的頭髮一向是毫不凌亂的。他的臉上常有豐富的表情
,令人不由自主受感染。與大多數日本棋手一樣,武宮先生仍然不屬於魁偉的那一類。不
過,短悍的身材絕不影響一個男人有他獨特的魅力。
在藝術上,是需要有孩子一樣的天真的,但是,沒有辦法,大多數人總不能在一生中
,將天真一直保留在身邊。一輩子懷有童心的人最後總是少數。
有一個細節,一直沒能讓我忘懷。我所工作的解放日報社,一次邀請正在上海比賽的
世界著名棋手到報社做客。武宮正樹也來了。這次活動的一個內容是由上海的著名畫家向
棋手贈送扇子。印象深刻的是,在參加活動的畫家中,吳昌碩一派的傳人曹簡樓,是國畫
中最負盛名的。他的蒼勁有力的兩把扇子畫面,在所有的作品中價值是最高的。而油畫家
兼棋迷俞曉夫在扇面上畫出了一位南方少數民族女孩。就油畫來說,俞曉夫的作品是深刻
的有藝術力度的,而他用毛筆在扇面上的畫,僅是妙手偶得。武宮正樹指定要了這一把扇
子,他說,他喜歡女孩。這就是說,他不會由於扇面的價值而改變自己的喜好。
才氣橫溢的武宮正樹,在他的生活的信條中,是將理想放在前面的。
在好幾年前,私下裏聽中國棋手說,在日本棋手中,他們最不害怕的就是武宮正樹。
武宮天生的坦率,在棋盤上一覽無餘,很多中國棋手,在備戰中可以說是遊刃有餘的。這
樣,武宮正樹在比賽中,就很少能獲勝了。
我最初看到武宮先生的三局棋,他竟全部輸了。
第一次是在十年前的北京,他輸給了馬曉春。那天他滿盤優勢,黑子如鐵桶似的圍起
了大空,馬曉春孤零零地扔進了枚白子,兇多吉少不言自明。其時,聶衛平已是焦躁不安
,詢問大冷天哪兒有西瓜買,準備過一天出戰了。誰料武宮竟然出錯了,於是馬曉春贏了
。當裁判數子的時候,記者一擁而入。我看見馬曉春有點靦腆地捂嘴笑了笑。而坐在他對
面的武宮似乎十分狼狽,他頭髮被汗水浸濕,軟軟地紛亂地堆在額前,西裝已披在沙發背
上,粉紅的襯衣紐扣解開,領帶也已經歪斜。他似乎急於尋找自己的失著,用扇子在棋盤
上指點著,嘴裡喃喃地嘟囔著。記者這一職業有些無情,閃光燈接二連三地亮起,武宮抬
起頭來,想瀟灑地一笑,我所看到的絕不是笑,而是無可奈何的解嘲。
兩天以後,又見武宮,是在中日棋手的聯歡會上。武宮又恢復他往日衣冠楚楚、神采
奕奕的模樣。那天他穿一件黑色西服,款款地走上臺,取下話筒,拿在手裡仔細看了看,
突發奇語:“我棋下輸了,唱歌要勝過馬九段。”隨即哈哈大笑。歌聲起,武宮完全沉浸
在他自己的歌裡。那是一首曲調悠揚的情歌,武宮微閉著眼,輕輕地隨著曲調晃動,誰也
難以相信如此陽剛之氣的武宮能唱那麼柔美的歌。歌聲漸弱漸低,直到停止。武宮似夢初
醒,睜眼,笑看眾人,傾身問:“我的歌不錯吧?”全場掌聲,於是他心滿意足,又唱了
一支。
我看武宮已無前天失利的餘痛,不禁感動了起來。一旁一位中國九段對我說:“豁達
,豁達,誰能比得上武宮呢?”我信,我確實看到了這位名棋手的風采。
相隔數月,又是北京,在應氏杯第一輪中,他走了個大漏著。江鑄久兵不血刃,中盤
戰勝武宮。那天人們匆匆從棋室出來,獲勝者要去抽簽,而武宮好像沒事似的,在一旁看
著。我們問武宮,“怎麼輸了?”武宮連說帶比畫,那意思好像說,“就這樣輸了。”臉
上沒有一絲遺憾。我原以為痛失好局,誰都會後悔個不止,獨獨武宮看得這樣淡。或許他
重棋藝甚於勝負,既然輸棋不是因為棋藝,傷心難道不是多餘的?能這樣想的棋手不會太
多,這使人感到武宮的風采有許多內在的深層的氣質,他的瀟灑是從心底裡瀟灑。
第五屆中日擂臺賽在南京激戰,武宮正樹作為日方最後一員戰將,與中國的錢宇平九
段對弈。作為觀戰記者,我既盼小老鄉錢宇平獲勝,又不願看到武宮輸,這種矛盾的心理
便現出下棋的殘酷了。這局棋,從頭緊張到尾,兩人全像在走鋼絲,把看棋的人一個個急
得臉煞白。棋局一直像霧中黃山,使人看不清面目;又像兩個掰腕子的人,一會兒你好一
點,一會兒我好一點。當八個多小時的棋下完,看棋的人全都累得不行。
武宮又輸了。這回,我看到武宮在數子的時候有點沮喪,他眼圈紅紅的,說話有點遲
鈍,聲音低啞。他沒精打采地伸出手來,向錢宇平祝賀。他第十次來中國,很希望自這盤
開始為日本隊大舉反攻,人生不能如願的事太多,他終於失去了日本翻本唯一的機會。這
局棋輸得太痛了。
有八千觀眾的五臺山體育館裡一再傳出熱烈的掌聲,他們央求講棋人請出棋手來一睹
風采。我原以為這對武宮太殘酷了,但我也知道觀眾是不會輕饒棋手的。一陣陣掌聲催得
武宮歪歪斜斜地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對局室,臉色發灰,雙目無神,似乎走向他自己
名譽的終點。但,神色慘然的武宮沒料到南京人會讓他驚訝––他從未看到那麼多看棋的
人!當講棋人介紹武宮正樹時,會場突然爆發一陣掌聲,像一串炸雷,在屋頂上滾動。武
宮的眼裡有了一點驚奇,迷惘的神色稍去。他向四周招了招手,又是一陣掌聲,綿延久長
,如一場陣雨。武宮的眼漸漸潮濕。這體育館是他陌生的,這裡用布條拉成的十五米見方
的大棋盤是他陌生的。他昨天曾拿起一個半米直徑的“棋子”大為感慨,請人拍下不可思
議的一照,這裡八千人對他也是陌生的,然而這八千人毫無例外地向他鼓掌,說明他們毫
無例外全都認識武宮、欣賞武宮。武宮低下頭,忽然又抬起,微笑著,似想要語出驚人–
–他果然妙語如珠。但我不再注意他說什麼,而是一眨不眨地看著武宮的臉。掌聲再起,
我驚訝地看到武宮面現激動之色,興奮而不能自己。
告別南京時,他說:“很為南京人給了我那麼隆重的三次鼓掌而感激。這對我是第一
次,當銘記在心。”
回憶這一些鏡頭,是我忍不住要想重溫這位超一流棋手的神采。而這種神采的表現,
正是在他的一場接一場的失敗中。我於是在想,這樣的棋手,這樣的品格,才可能會有“
宇宙流”,才可能會是今天的武宮正樹。
然而,看這一位自己喜愛的棋手失敗,畢竟不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盡管他是輸給了
中國棋手。
武宮正樹的浪漫,注定他不可能有李昌鎬這樣高的勝率。
而作為棋手,藝術的風箏是由一根叫做勝負的線牽著的。為藝術而下棋,這風箏是飛
不高的。
武宮正樹因為自己的才氣,用“宇宙流”打出了一片天地,在他不斷贏棋的時候,他
確實是擁有這根勝負的線的,這根線對於他也就顯得並不那麼重要。當他的才氣受到勝負
的考驗的時候,這一根線,是要受到加倍的重視的。勝負將會影響“宇宙流”這個圍棋藝
術的風箏能飛多高。
在圍棋上,是不可能有徹底的瀟灑之美的吧?勝負的世界將宣稱一切奇幻的誘惑都會
黯然失色。
武宮正樹也曾有一段時間的動搖。1995年,武宮正樹在擊敗小林光一九段,登上日本
“名人”的寶座的時候,不止一個棋評家發現,武宮的棋有了一點變化,他不再那麼浪漫
了,他開始對以往不屑一顧的實地以相當的重視。
圍棋本來是充滿想像的,想像是圍棋的生存基礎之一。沒有想像,也就沒有今天的圍
棋。但是,當圍棋進入激烈的競爭之中的時候,圍棋因為比賽,因為勝負,因為獎金,而
產生了職業棋手的制度。這一制度,一面推進了圍棋的發展,一面又限制了它在藝術上的
進步;一面在發現天才,一面又在將天才引向平庸;一面在激勵人雄心勃勃地進取,一面
又在將進取的目標放在最現實最乏味之上;這是圍棋的幸事,這又是圍棋的悲哀。
與武宮正樹一樣追求圍棋美學的大竹英雄在《新圍棋十訣》中寫出了一席刻骨銘心的
真心話。他在這本副標題為“創造自己的棋風”的書裡,提倡能夠“得心應手地下棋”,
但是,他在這本書的第二頁卻這樣說:
其實,
業餘棋手下棋是為了興趣,而專業棋手則是以圍棋為生。這就是專業棋手和業
餘棋手的根本分別。
“以圍棋為生”的表達真是恰如其分。如果說:“下棋就是做生意”,聽起來還不十
分嚴酷。若改成“以圍棋為生”則十分生動,可以打動人心。這就等於說,若是輸棋,妻
兒就會流浪街頭。這當然不是開玩笑,實際情況就是如此。以圍棋為生,就等於不能失敗
。業餘棋手也不願意輸。在這一點上,大家的心情是一致的。但是,業餘棋手即使輸了棋
,也只是感到惋惜,屈辱感會隨著時間的消逝而消失。然而,如果專業棋手輸了棋,收入
就會減少。
業餘棋手的心情是不願意輸,而專業棋手的心情則是不能輸。
既然不能輸,所以必須每一局都認真地下,不能輕易冒險。有時候本應該這樣下,但
是由於害怕輸棋,不能得心應手地下。可是,由於我的冒險心旺盛,更喜歡隨心所欲地下
棋。我認為這才是“把整個棋盤都當成自己的活動舞臺。”因為我追求自由自在、舒展大
方的棋,所以失敗也多。
圍棋應充滿創造性的喜悅。但是,由於必須取勝,所以創造性受到限制。對於下棋的
人來說,沒有比這更難受的了,這正是專業棋手的苦衷。
這種苦衷,不是專業棋手,是很難有切身的體會的。不過,武宮正樹和大竹英雄一樣
,是一個在本質上絕對個性的棋手。他將自己的失敗過多,歸之於“貪玩”,而他後來又
說:“我不喜歡千篇一律的棋風,下圍棋還是有自己的獨特的風格為好。”
人的本性在什麼時候都是追求自由的,但是,在什麼時候,都是不會有完全自由的,
就像風箏一樣。並不惟獨圍棋是這樣。所以,對武宮正樹和大竹英雄這樣的棋手,是要從
更高的境界去體會他們的生活價值的。
在讀莊子《逍遙遊》的時候,一開篇讀到的,是“不能逍遙”;一切逍遙,都是有前
提的,都是有依靠的,有條件的。你看,一艘大船要開航,就要有很多的水,在廳堂上倒
一杯水,芥末可以像船一樣開,但是杯子就不能。如果風積得不厚,大鵬鳥就飛不起來,
大鳥要飛起來,就要有九萬里的風在下面托住它。人的不自由,是由於做各種事,需要不
同的條件。就像風箏,要有一根線在下面牽著,要有一陣好風托著它。
然而,人又是自由的,這又像風箏,能飛多高,要看你的風箏有多大,要看你的線有
多長,你能不能有水平將風箏放好。
小林光一和李昌鎬是一種放法,他們是將風箏做得越規矩越好,這樣的風箏放得高,
也不難。武宮正樹放的風箏,是別人沒有做過的,這樣的風箏放起來很難,當是一旦放上
了天,是會叫人喝采的。武宮的風箏到現在為止,或許沒有小林光一和李昌鎬的放得高,
但是,武宮正樹的風箏,做起來和放起來都要比他們的難,這樣的風箏,是很美麗的,是
鶴立雞群的,是富於代表性的,是會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
很多的人,他們也想將別緻的、出人意料的風箏放上天,但是,他們沒有成功。他們
或者是因為風箏做得不好,不美,或者他們的心太高,但是他們的線不夠長,他們的技術
還不能將風箏放上高天去。他們失敗了,守著一堆不能被人稱道的風箏,感嘆由於志大才
疏,錯走了一條浪漫之路,畫虎不成反類犬。他們中即使有人一生都在積極地追求,英雄
無悔,但他們的失敗會使更多的後來者不敢再去拿命運冒險,平庸和從眾就成為一種保險
的人生哲學。
武宮式的風箏高飛,該是多麼可貴的啊!
小林光一和李昌鎬們以後會不會放出武宮正樹這樣的風箏,這是很難說的。
現在看來,武宮正樹是很難來放這種規矩的、沒有個性的風箏的。果然,他成為“名
人”之後不久,棋又瀟灑起來了。
正如前面引用的大竹英雄的話那樣,對創新者來說,他們面臨的考驗和曲折要多得多
,他們在心理上的自我鬥爭也是連綿不斷的。
但是,他們的生活觀點不同於常人,只屬於自己風格的風箏。
摘自胡延楣<<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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