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板 NCCU_SEED 關於我們 聯絡資訊
前言 任何文藝作品進入了生活,都會對人們的生活造成重要的影響。而小說則可以在嘻笑怒罵 中反應真實的人生,它既不需要遵循已有的形式,也不必被任何的格局所限制。而小說家 的責任,不僅要滿足文字上的快感,還得要有社會責任。註1 「怎樣使萎縮至實用功能的 小說回復到往昔為時代作見證的崇高地位,以宣揚人之美德,提高人的情操﹖我想,這是 值得我們共同去看、去想、去研究的。」註2王禎和即是以小說作為生活記錄的歷史鏡子。 王禎和有多篇小說是以五0、六0年代純樸的花蓮為背景,描寫當地的農村及市井小民,遭 逢急遽的經濟轉型,無法在短時間內適應,而導致各種衝突的發生。在描寫衝突的技巧上 ,王禎和跳脫一般常用的手法,他並未將衝突刻劃得十分激動、慘烈,也讓讀者無法清晰 的辦別究竟誰是誰非。在閱讀他的作品時,會發現很難為小說中的人物定位,因為透過他 的引導,我們可以同時看見小說中主人翁的正、反兩面。也許我們會在上一個衝突事件中 ,同情某個角色,卻又可能在下一個衝突中,對同一個角色施予批判。或許有人會不習慣 這種反反覆覆的筆調,但也正由於這個特點,而使得王禎和的作品更令人著迷。 王禎和從小生長在花蓮,十八歲以前,都沒離開過花蓮,在一個如此質樸的地方成長,造 就了他那樸實、悲憫的性格。因而,他作品中的人物即使再鮮明、活潑,他的文字技巧再 誇張、俏皮,他的小說仍舊含有厚道的成份。而他樸實的個性,使他在敏銳的觀察及豐富 多變的寫作技巧背後,仍能嚴守他對人、事一貫的判斷原則。註3   衝突的起源 王禎和作品中的人物,大多是民國五十五年前後經濟轉型期中,一些居住於台灣農村的小 人物。這些生活於純樸的農業社會的人,大都擁有質樸、踏實、刻苦耐勞的優良傳統美德 ;然而,面對經濟型態的轉變,他們原本的價值觀及傳統的樸素作風也隨之改變,甚至造 成生存上的危機。在這一股巨大的潮流衝擊中,為了維持最基本的生活能力,他們經歷了 奮鬥、掙扎與無奈,使得原先質樸的性格在與外來的某些力量的奮戰中,遭到扭曲變形的 命運。而在資本主義逐漸侵蝕下,人與人之間穩定和諧的友善關係,也日益轉趨緊張與淡 薄,隨之而來的是爆發一連串讓人無力去避免的衝突。註4 綜觀王禎和筆下的諸多衝突事件,大概可將其衝突事件的起源歸納為二點:其一是由於人 物本身性格的缺陷,其二是由於貧困的生活所導致。以下即針對此二項衝突的起源加以分 析說明: 人物性格的缺陷 〈鬼、北風、人〉中的秦貴福,不僅生性好吃懶做,且個性懦弱無能,「像個上了太白粉 的糯米糕」。註5他在外浪蕩三次,仍然一事無成,凡事只想依賴兄姐,三不五時的向兄 姐索取生活費,最後,連他的阿兄都不願理睬他,而他只好去投靠姐姐麗月。一開始他還 算是努力工作,憑自己的勞力換取生活所需的費用,後來因為偶然間發現麗月和木材商偷 情,他一怒之下,將麗月交代他去收的六百多元的欠款拿去賭博,結果全輸光了。麗月一 時氣不過,就把他趕出家門。 除了他本身個性上的缺陷之外,從他不小心撞見姐姐與木材商人的親蜜舉動,因而憤怒得 將所收得的款項輸光的事件,乃至於他回憶起孩提時代的姐弟之情,可發現,他對姐姐除 了單純的手足之情外,更有不正常的戀姐情節。正因對姐姐有此曖昧的依戀心理,使得他 對姐姐的外遇,因嫉妒、吃醋,而顯得格外的憤怒。 「他最愛撫弄她的頭髮。柔柔軟軟的長髮一握進他的掌心裡, 他心坎就馬上泛滿了神秘 的喜悅。」註6 「每每他口裡提起或心中記上麗月時,心底就會湧現一股股隱隱約約,道不出名的快感。」 註7 「就是他,一點也沒錯,就是那個姓陳的木材商,人腳,狗鼻,和尚頭也敢來拐弄我阿姐 ,好不知恥?他渾身血管裡的血好似都流入他腦裡。他直覺得他的頭脹得快炸開像一隻圓 鼓鼓的汽球,稍微再吹點氣就會砰然碎裂。他將握緊的雙拳,提到胸前。?我非揍死他不 可!我非揍死他不可。」註8 〈快樂的人〉中的含笑,拋棄窮困的家庭,沒有善盡為人妻、為人母的責任,由於好賭的 本性,,因而欠了一大筆賭債,但她並不從事生產,只是日日思量著該用什麼名義向她的 情夫伸手要錢,而且她身邊的情夫是一個換過一個。在一般人的眼中,她和她的鄰居?綠 珠同樣是過著娼妓一般的生活,然而,她卻自欺欺人,自以為本身比綠珠高貴許多,還不 時的在暗地裡鄙視、唾棄綠珠,同時並以阿Q的精神安慰自己,告訴自己是有別於綠珠的 。事實上,她過得比綠珠更卑微、更可憐。 〈嫁粧一牛車〉中的阿好,好賭成性,「輸負多底時候就變賣女兒。三個女兒早已全部傾 銷盡了;只兩個男底沒發售,也許準備留他們做種蕃息吧!」註9 而萬發因為耳聾的生理缺陷,致使他找工作顯得更加困難,最後,只好在白天幫人拉牛車 ,賺取微薄的生活費用。原本就生活拮据的萬發一家,再加上妻子阿好好賭的天性,對整 個家計更是雪上加霜,也因而衍生出往後的各種衝突事件。 〈三春記〉的阿嬌嫁給區先生之後,不但控制了區先生的全部生活,更逼走原與區先生同 住的兒子順成一家。面對著阿嬌的霸道、自私、惡毒,區先生絲毫沒有反抗的勇氣與能力 ,只能一味的任憑她掌控一切,甚至造成父子間的衝突。在順成指責繼母阿嬌的時候,區 先生打了他一巴掌,罵著:「三姑六婆也還是你的娘!」當時的阿嬌則是在一旁「插腰站 著」、「臉上陰冷的出現笑」。註10 〈兩隻老虎〉的阿蕭長得極矮,「憑心而論,對他四臺尺不到的身量,一張似十歲小孩的 臉,我們不敢也不願當做取笑的話題。僅僅對他四兩人要做半斤事的情況感到一種忍俊不 住。」註11阿蕭由於自身缺陷,讓他對自己產生嚴重的自卑感,為了掩飾他強烈的自卑心 理,他一再的做一些輕視他人身份、地位的事: 「阿蕭的手早已指向東海?這位是本人請的夥計。看店送貨的夥計。」 「阿蕭又用手指著正在抽煙的張李兩師傅?他們是本人僱來的做鞋工人。」註12 藉以滿足可笑的大老闆心態。然而,這些自大的愚蠢行為,不僅得不到他人的尊重,更予 人一股強烈的反感。在幾度的天怒人怨之後,他將自己一步一步的推入絕境。最後,更把 自己給逼瘋了。 二、貧困的生活 除了以上所提到人物性格缺陷的因素,貧困的生活也是造成衝突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來春姨悲秋〉中,文中的主人翁來春姨因患有糖尿病,不只花光了同居人阿登叔一生 的積蓄,更使得原本就不算寬裕的兒子老二的家計愈加沈重。即使阿登叔曾用存款為老二 頂下房子,但他既非老二的生父,也不是老二的繼父,他只是來春姨二十六年來的同居人 ,一旦他變得身無分文時,老二的妻子罔市便將他視為累贅,擔心他會拖垮一家人的生活 ,於是便處心積慮想把他趕出家門;來春姨無法割捨與阿登叔多年來的相互扶持之情,因 而與罔市一再發生衝突。但最後來春姨仍舊鬥不過罔市,無力去改變阿登叔被迫離開的命 運。註13 在〈嫁粧一牛車〉中,萬發一生命運多舛,過著貧困潦倒的生活,一家人總是三餐不繼。 好不容易來了一位鄰居,不時給予家中一些好處,使家中的經濟情況稍微好轉,卻意外從 別人口中得知,妻子阿好竟與成衣販子簡底有不尋常的曖昧關係,心中雖頗不是滋味,但 又貪圖姓簡底所給的好處,於是決定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去面對妻子與他人私 通。然而,人畢竟是有尊嚴的,聽多了鄰坊間的蜚短流長,萬發再也忍受不了這種窩囊氣 ,心中長久以來的憤怒終於爆發,與姓簡底發生衝突,憤而將他趕走。註14 怎奈命運的捉弄,小兒子老五嚴重的腹瀉,萬發散盡了原本要用來頂牛車的錢,屋漏偏逢 連夜雨,此時,又因拉牛車的牛意外的撞死鄰家小男孩,萬發因而被判刑入獄。正在一家 大小頓失依靠之時,姓簡底適時出現,給予妻小穩定的生活。萬發出獄後,簡底還頂了一 台牛車給他,經過幾番痛苦的掙扎,萬發只得無奈又心痛的接受簡底對家裡照顧,以及兩 人共妻的殘酷且不堪的事實。註15 貧困的生活使得萬發喪失基本的人性尊嚴,眼睜睜的看著另一個男人,代他盡到為人夫, 為人父的責任,其間他所承受的煎熬、矛盾、掙扎,是難以言喻的,同時也造成他與簡底 的衝突。 衝突的類型 我國行政學鼻祖張金鑑教授,為衝突所下的定義是: 兩個以上的角色(包括個人的和團體的)或兩個及兩個以上的人格(包括自然人和法人)因意 識、目標、利益的不一致,所引起的思想矛盾、語文攻訐、權力爭奪「兩個或及行為鬥爭 ,謂之衝突。」註16 德塞勒把衝突定義為: 「衝突乃是組織中兩個以上的個人或團體間由於不同的目標、利益、期望或是價值,而產 生不同的的意見的結果。」註17 就以上二位學者對衝突所下的定義來看,可大略將其歸納為: 「衝突乃是雙方互動行為的結果,是一種對立的狀態,衝突的發生必須牽涉到兩個或兩個 以上個人或團體的活動,而此互動不一定是要面對面的衝突,也不一定要看得見,即使是 抽象的意識的衝突也會發生。」註18 由以上所歸納之衝突的定義,分析出王禎和諸多小說中的衝突事件,應可分為以下三種類 型: 人際間的衝突 「是指一個人以上相互間之衝突。」註19 人是一種群居的動物,一旦離開了人群,而想以自給自足的方式生存,實在不是件容易的 事。人既然無法離群索居,也因此,其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無一不會與身邊周遭的人發 生牽連,尤其每個人都會有他個人的思想、言語、目標,若彼此無法達成共識,極有可能 形成摩擦,造成衝突。在王禎和的作品中,這一類的衝突層出不窮,包括夫妻、姐弟、婆 媳、情敵等等。 如〈鬼、北風、人〉中,麗月與秦貴福的姐弟衝突。秦貴福因不滿姐姐與木材商之間有不 可告人的事,憤而將姐姐交代他下鄉去收的款項輸得精光,而麗月也為此對他破口大罵, 氣得將他趕出家門。秦貴福也不甘示弱的說出,麗月與男人偷情的事: 「醉?哼!早咧!實在話,我恨不得能夠成天成夜地醉,醉得像死人也好,免得睜眼老見 到不三不四的把戲。」註20 麗月聽到自己與男人偷情之事,被秦貴福毫不留情的說出口,不由得惱羞成怒,罵道: 「……就是我去偷漢子,找姘頭,又干你什麼事?!爛土,糊不上壁,自己都欠人管,還 想管到我身上。告訴你,我的一切犯不上你擔心。怕丟了你的好臉子,你走好囉!」註21 姐弟倆就這樣你一言、我一語的叫罵了一陣,麗月雖十分氣憤的趕走貴福,卻在貴福即將 步出家門時,「把一疊鈔票摜在地上」註22此一舉動,為之前所發生的激烈口角,增添一 股溫情。 又如〈嫁粧一牛車〉,原本萬發只是懷疑簡底與阿好有不尋常的關係,幾經證實,終於確 定兩人有曖昧關係。萬發本想念在簡底不時的給予好處,而繼續裝聾作啞,不去揭穿簡底 與阿好的姦情,但終究無法無視於閒言閒語的存在,於是便將積壓已久的窩囊氣傾洩而出 ,對著簡底大罵: 「幹伊娘,給你爸滾出去,幹伊祖公,我飼老鼠咬布袋,幹!還欺我聾耳不知情裏,幹伊 祖啊!向天公伯借膽了啦!欺我耳聾,呵!我奸你老母?奸你母!眼睛沒有瞎,我觀看不 出?幹?飼老鼠,咬布袋……」註23 氣憤之餘,萬發更將簡底所有家當,全數扔擲在門外,怒氣沖沖的趕走他,當晚簡底也就 識相的連夜租了台牛車,搬到村上去。 又如〈來春姨悲秋〉中之婆媳之爭。來春姨捨不得和阿登叔分開,又無法改變家中經濟日 益艱難的事實,雖並未因此而與罔市發生正面衝突,但婆媳二人私下卻互相攻訐、埋怨。 罔市三不五時的向阿福伯告狀,要他主持公道,來春姨也暗地裡責備罔市的不是,婆媳倆 各說各話。最後,來春姨仍敵不過媳婦的蠻橫與堅持,無奈的讓她逼走阿登叔。 來春姨不滿罔市向阿福伯告狀,暗自罵道: 「哼!我還是做婆婆的!儘受媳婦的白眼!我不計較,反以為 我軟土可以深掘。好貨! 」註24 罔市得知婆婆向鄰人訴說她的不孝,也沒好氣的反駁著: 「嫌我不孝!嫌我不孝!又不是只有我這個兒媳。還有大的!還有三的!我不孝,一日三 餐還能不停不斷奉養你;他們大孝大賢,叫她們養你個七天八日看?!不吃破她們的家, 才是怪事!說忘了替你燉肉,你就這般到處排揎我啦!哼!也沒見過饞到這樣子的……。 」註25 在〈來〉中,還有老二與罔市夫妻間的衝突。老二是個孝順的兒子,看不慣妻子對母親與 阿登叔的對待,夫妻兩人為此而有激烈的爭執,甚而拳腳相向。這不只是小說中的情節, 也是現實生活中,時常上演的家庭倫理劇。進退兩難的兒子,身處於父母與妻子間的對立 ,稍不注意,就有可能造成自己與其中一方的衝突。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03.73.116.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