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天下雜誌》331期
人才的搖籃?知識的賣場?
參觀過大學博覽會嗎?形形色色的促銷手法象徵大學現況的縮影。台灣的知識殿堂,已走
到市場化競爭的時代。民國七十三年的台灣只有二十九所公私立大學與獨立學院;現在,
全台卻有一百五十八所。暴增的大學數量碰上台灣的少子化風潮,沒錢又沒人的學校紛紛
告急,十八年後台灣的學生人數將減少三分之一,但,台灣的大學可能關門三分之一嗎?
當招生比研究更重要,當獎金比知識更誘人,台灣的教育會成功嗎?教育的品質能保障嗎
?大學市場化的弊端已浮現,國家的力量又何在?
文/林照真
活生生的駱駝被牽進「大學博覽會」會場,各校絞盡腦汁吸引考生注意力,好幾家大學使
出獎學金誘因吸引一流的學生,金額愈飆愈高,南部一家大學被逼得沒有辦法,硬著頭皮
喊出「畢業給兩百萬出國」的重賞,校長心裡痛苦地想,「真有學生來,就認了。」
各校發現,獎學金喊得愈高,獲得媒體報導的新聞版面就愈大,不管學生最後有沒有來,
學校已經爭取到曝光的機會。一家沒錢做行銷的大學行政人員無奈地說,「新聞是可以操
作的。」
自古至今,從西方到東方,大學孕育年輕人的夢想,理想與熱情在大學校園裡激盪,大學
更成為人才培育的搖籃。但使命再重大,也無法迴避市場化的挑戰。如今幾乎每一個國家
政府都開始解除對大學的管制,補助也相對減少。
為了找錢,大學就要到市場想辦法。傳統觀念中,教育是賠錢事業;現在大學要生存,必
須把知識變成錢。
台灣的高等教育歷經從國家控管走向開放的艱辛歷程;民國七十年時,全台灣只有二十七
所公私立大學與獨立學院。
之後政府提出廣設大學政策,並以釋放台糖土地為誘因,大學數目立刻增加。以後師範教
育體系升格為大學,專科、技職體系也前後改制為大學。再加上每逢選舉,地方便增加一
家公立大學的政治承諾,台灣到現在共有一百五十八所大學,其中包括六十七所大學、七
十五所學院、與十六所專科學校,大學數目已經擴張到空前。
學生不足,學校關門?
大學數量增加,年輕人就讀大學人數由十年前的一三%,提高到現在已超過三五%。以大
學日間部來說,實際招生總數也在十年間,成長超過三倍,夜間部則超過四倍。
又因為台灣少子化現象愈來愈明顯,民國七十年代,每年出生人數超過四十萬,十年前降
到三十餘萬。這幾年下降得更快,根據內政部資料指出,民國九十二年新生嬰兒僅有二十
二萬七千人,較九十一年減少一一.八%,再創新低。
由於學生開始出現來源不足現象,各中小學頻頻減班,更有三家高中職學校宣告倒閉。大
學雖然目前還勉強維持八成以上的報到率,學生可大規模流動的現象至今仍未出現。十八
年後,學生至少減少三分之一,但台灣的大學可能關掉三分之一嗎?
因為學生數愈來愈少,以前的大學不必擔心招生問題,現在則需大量借助廣告、宣傳與公
關。各大學相繼成立「公關室」、「公共事務室」,大學愈來愈講究行銷廣告,畢業典禮
上則要邀請政治人物來增加媒體曝光率。技職院校從南部小貨車、到北部公共汽車、捷運
站都看得到廣告。一家科技大學也打出「入學六千萬獎金」的廣告,「學校不再像過去,
都是高高在上,」元智大學公共事務室主任蔡佩儀說。
對大學來說,招生事宜是全年無休,吸引學生入學方案愈來愈多樣,學生推甄入學以往被
認定是各系的事,現在是全校動員;交通大學招生組組長張漢卿說,今年交大就成立了「
聯合服務中心」,在門口為家長與學生帶路,系上還會主動打電話給優秀的學生。另外交
大會開設菁英班,也會提供獎學金與到國外進修,優秀學生覺得備受寵愛就會來。
已有多所大學將招生對象提前到高二,南部嘉義中正大學還會專程到台北與北部家長溝通
。各大學也開始推動「跨國雙學位」方案,學生大三時到國外就讀,畢業後可以獲得國內
學士與國外碩士雙學位;有的大學則是設計成,可以同時在國內外獲得EMBA的雙聯學位。
國外大學虎視耽耽
強調學生需求的顧客導向,在大學EMBA班級最明顯。政大商學院院長吳思華指出,台灣這
方面現象還不顯著,但大陸已經發生教授被EMBA學生轟下台的情況,「這是嚴酷的市場考
驗,」吳思華說。
儘管大學卯全力招生,前教育部長黃榮村卻形容國內學院的競爭,只是「茶壺裡的風暴」
,真正嚴厲的挑戰在於國際與兩岸的大學競爭。黃榮村說,台灣加入WTO與兩岸交流會讓
問題慢慢冒出,現在已有國外大學要求台灣開放教育市場,其中包括每年至少兩百億台幣
的英語補習市場。
澳洲就希望來台設立以英語為主的短期補習班,也希望介入高中教育市場,學生培育完成
後就直接到澳洲讀大學。這對國內大學招生必定是雪上加霜。
而在兩岸方面,由於「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已在今年修正通過,日後大陸大學可以來台招
生。黃榮村解釋,問題的嚴重性在於如果准其來台招生,台灣就沒理由不採證大陸學歷。
但在此同時,卻又尚未開放大陸人士來台灣就讀大學,這是國內大學必須面臨搶學生的另
一競爭。
為了增加大學競爭力,許多大學均設法聘請優秀教師到學校任教。目前大學把學校經費分
成政府補助與自籌經費兩部份,在財務鬆綁後,大學可彈性運用自籌經費的部份聘任老師
。政治大學校長鄭瑞城表示,由於大學的起步較晚,國內中研院早已實施薪資彈性制,一
些優秀的大學教授被中研院挖角,大學也只能歡送。
但市場化也難免會有庸俗的一面,造成有些學者自抬身價,喜歡吹牛「好幾個大學都在和
我談」的印象。鄭瑞城說,一位好的老師,世界都在注意,因為西方大學比台灣更早市場
化,很可能就找到台灣來。現在台灣的大學既要留心國內教授被國外挖走,想找國外教授
來台灣又很困難。就像香港城市大學英文與傳播學系教授李金銓一直有心回台灣教書,即
使政大開出優渥條件,卻還是和香港所得相差三、四倍。
吳思華也對國際間的師資競爭感到無奈。台灣的商學院領先大陸二十年,師資也比大陸優
秀很多,但現在竟在華人地區競爭上顯現弱勢。主要原因在於大陸教授待遇是台灣的兩倍
,優秀的台灣教授會到大陸兼差,年輕教授即使不到大陸,也會轉到香港、新加坡、加拿
大等大學教書,因為這些學校的待遇比台灣高太多。
「大陸大學每年都能邀請麥可波特(Michael E. Porter)等國際級學者到大陸講學,但
是台灣付不起,」吳思華說。
沒錢沒學生,各大學均貧
雖然台灣的大學數量節節上升,但教育經費卻頻頻下降,各大學已出現「均貧」現象。教
育部資料指出,十年來大專院校增加了二十九所,幅度為二三.二%,大專學生增加了五
十五萬人,增幅為七九.九七%,但是公部門教育經費所佔比率卻在下降,十年間從八二
.八八%,減少到七一.九八%。
教育部高教司司長陳德華指出,多年來教育部對各大學補助的總體經費並未減少,但高等
教育從菁英走向大眾化,又未做分類發展,以致於大學出現資源稀釋的問題。
大學經費直直落,公立大學自籌經費比例必須大幅提高。許多大學制度的變革,其實都與
「找錢」有直接關係。學校的主要收入來源包括學雜費、建教合作、推廣教育、場地使用
及權利金與捐贈等,但台灣並不時興捐錢給大學,很多錢都捐到廟裡去了。
和公立大學相較,學雜費則成為私校的主要來源。公立大學與技術學院學雜費平均佔總收
入的二一.一%,私立大學學雜費約佔所有財源的六成,九十一學年度平均更達六四.四
四%;而私立科技大學與技術學院學雜費,佔學校總收入的七六.八六%。
私校靠學生註冊費過活的比例愈來愈高,大學只好更加注重家長要求「保證就業」的需求
。
一名中部私校社會系教授指出,私校已意識到學校的主要收入來源是靠學生的學雜費,如
果收不到足夠的學生,就會有老師無法領到薪水。因而多年來,系上非常重視新生入學時
的家長會,還規定老師一定要參加,會議上主要是向家長強調實用與就業機會,過程中完
全不談研究。
大學被界定為「知識性商品」,為了讓「顧客」充分了解商品的內容與價值,學校必須採
取若干量化評鑑,無形中使大學發展產生偏差。大學與教授只會強調SCI與SSCI的研究論
文數量,反而忽略關乎學生的課堂教學;香港浸會大學傳理學院院長汪琪說,香港甚至無
稽到以學生就業率、薪水高低做為評鑑大學優劣的標準,根本忘了大學教育重點在於大學
理想,而不在職業訓練。
研究生十年暴增三倍
然而,研究重於教學的迷思在台灣特別嚴重。台灣為了追求一流大學的境界,特別是在國
內研究型的大學中,大量增設研究所的情況令人咋舌。根據教育部公布九十二學年度研究
生比率,研究生在公立的研究型大學所佔比率高達四二.一八%,而在一般公立大學比例
亦達二九.一九%,公立科技大學亦有一八%的比例。
大學公私立研究所碩士生增加速度太快,十年來碩士生增加了將近三倍;實際招生總數增
加快四倍,博士生增加超過一.五倍,實際招生總數增加快三倍,研究生教學品質是否已
經呈現下降的低趨勢,頗令人關切。
而且,在教育部對大學採取學生總量管制政策後,大學若想要增加一個碩士生,就必須少
收兩個大學生;要增加一個博士生必須少收三個大學生,以致國立研究型大學發展到最後
是,大學部學生人數愈來愈少。交通大學研究生人數已經超過大學生,台大也在減少大學
生人數當中,但公立大學的發展目標應在於提供均等的教育機會,美國柏克萊大學的大學
生人數是研究生的兩倍餘,台灣研究生大增的現象值得特別關注。「台灣反世界潮流,反
社會正義」元智大學校長詹世弘說。
另外,在職專班的大量增加也是大學市場化後的顯著現象,在職專班固然可以達成終身教
育的願望,但無可諱言,需繳交較多學雜費的在職生,自可立刻增加學校財源。
這幾年在職專班一直在成長,據統計大學的在職專生、研究生佔一五%,有的甚至已超過
全校學生的兩成以上。
雖然在其他國家也一樣發生,大學頻設EMBA班廣增財源的現象,但台灣市場太小,財源擴
張效果變得較有限。吳思華說,政大EMBA班每年招生人數雖仍維持不變,但學生層級已在
下降,市場範圍很有限,甚至已有很多台商因為兩岸投資,乾脆到大陸就讀EMBA。上海交
通大學管理學院EMBA班上,今年三百名新生中,就有二十八人是台商。
為了增加收入,大學於是大量加強產學合作,各校也成立「育成中心」,努力縮短學界與
產業界的知識鴻溝。過去社會普遍期待教師為社會創造公共知識,但育成中心的概念是以
知識創造商品,並為大學與教授取得一定的金錢回報。
育成中心在台灣的發展正在起步階段,台大更首先將育成中心發展為公司型態。「台大創
新育成」公司以「台大」為名,同時以獨立公司名義對外募集資金與投資,台大則是指派
代表參與董事會,與獲得一定股份。
台大研發會主委李琳山指出,國立大學有諸多法規限制,公司自然較有彈性。台大設立一所伙伴公司協助學校育成科技產業,是希望學校的研發成果可以有效貢獻社會,並使若干獲利回饋學校,做為學校自籌經費的一種做法,但目前仍在嘗試階段。
台大總務長陳振川指出,台大總經費中,政府共補助四成,另有六成要自籌,所以大學現
在更重視財務管理。目前台大總務處下設「經營管理組」,需負責二十家商店的業務,還
要受理數十億貸款,大學還會進行買賣股票等委外操作,這些業務過去不曾有,也沒有「
經營管理組」這樣的組織。
目前學界與產業界努力建立密切的合作關係,大學也同意教授可以借調到私部門,技術移
轉時也可獲得一定經費,但產學合作卻是大學市場化過程中,最受詬病之處。交大教育研
究所教授戴曉霞談到,大學研究是依教授興趣而定,不是為特定利益。知識過度商品化後
,會忽略了不為特定利益的基礎性研究。
同時,過度的產學合作會形成經濟領導知識的尷尬處境。鄭瑞城說,現在大學一直在談「
知識經濟」的概念,就是為了把知識變成錢。但他其實很反對「知識經濟」的概念,因為
教育本身就是目的,不是工具,知識經濟就等於以經濟效益來達到衡量知識的價值,這會
讓高等教育變得太工具性。
中正大學育成中心每年維持與七十餘家廠商合作的高紀錄,校長羅仁權有不同的看法。他
指出,產學合作一定要注意不能衝擊到學術價值,大學對產學關係也要有一定的監督機制
,但絕不能因噎廢食。羅仁權說,美國史丹佛大學當初對Google的小投資卻能獲得大利,
就是產學合作的好例子,可見兼顧創意與投資的產學合作,應該大幅推廣。
而在台灣,現階段由於台灣的教授評鑑標準仍然是以論文生產為主,而非產學合作,以致
吳思華觀察到台灣年輕教授多數只想寫論文,對實務性研究較無興趣,所以產學合作的發
展仍未真正開始。但也有些理工科教授反應,因為廠商往往要求幾個月內就要成效,教授
壓力太大,常感吃不消。
清大校長徐遐生則批評台灣政府帶頭做短期的事。為了發展系統單晶片產業,這兩年矽導
計劃教育部提供各校八十個名額在單一領域,卻同時凍結其他工學院教授的名額,但是學
科不能單靠市場決定。中研院經濟所特聘研究員朱敬一則指出,基礎研究仍是大學重要的
使命,市場價格與價值不同,像是文學與數學等研究如果對社會有利,就應由國家介入市
場,否則會發生供給不足的結果。
大學市場化後,由於各校只積極爭取前段學生,以求有助於學校聲望,也可能成為未來的
金主,其他弱勢學生易受忽略。而多年來私校財務始終做不到透明公開,成績較差的後段
班學生權益無法獲得保障,也是一大問題。一般預料,在學生人數呈現更大遞減曲線,學
生流動增加後,反而可以藉助市場力量進行淘汰。
台灣大學走向完全搞錯?
補習業者徐昌南也說,現在大學院校雖多,但還是以成績做考量,不表示學生選擇增多。
而在推薦甄試等申請入學制上,有錢的學生可以花八千到上萬元代價,到補習班訓練面試
時之眼神與節奏,還不包括小論文的裝訂,這些額外費用會讓貧窮的家庭減少競爭機會。
如今,大學市場化問題開始浮現,大學校園內也出現冷靜反省的聲音。為了扭轉商業化的
氣習,今年的「大學博覽會」將一改過去嘉年華會方式,並限制各校只能有一個攤位,亦
不得攜帶任何器材,更嚴禁動物。
東吳校長劉源俊說,過去的大學博覽會已經變成賣場,還有政治人物、補習班穿梭其間,
根本都變質了。而學校只能做短暫的介紹,讓學生還未進大學就對大學產生錯誤的印象。
一些大學更競相在「大學博覽會」中強調畢業後保證就業。成功大學醫學院創院院長黃崑
巖批評,大學已極端地走到強調實用,他強調耶魯大學從一八二八年就說得很清楚,大學
一、二年級不教授和職業有關的知識,要教的是貫穿所有職業都需要的基礎知識。
「台灣完全搞錯了,」黃崑巖著急地說,大學不能只談競爭力,而遺忘了創造力。
(陳一姍協助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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