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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徐國淦、梁玉芳、于國華】 在社會運動場子上,常會看見這兩個男人的身影。來自外省、國民黨家庭的學者夏鑄九,和為勞工嗆聲、以戰鬥為務的本省農家子弟鄭村棋,看似不同路數的人生軌跡,卻在反權勢、爭權益的社運場合裡找到交集,彼此互嘲,卻更常相挺相援。 很少人知道,這兩名街頭硬漢其實是姻親。把兩個人串在一起的,是夏鑄九的妹妹夏林清,她嫁給鄭村棋,也是把鄭村棋帶向社運之路的啟蒙者。兩名男子背後,站著這麼一位獨特的女性;兩人也各自用理論和行動,試著將台灣改造成他們心目中的理想國。 在變動紛亂的台灣社會裡,夏鑄九和鄭村棋冷眼看社會,又熱情投入改造。對家庭、對社運,都有精彩觀點。以下是夏鑄九、鄭村棋的對談紀要。 我搞工運 都是老婆「害的」 問:談談你們兩人的淵源?是因為那樁婚姻才認識的? 夏:是嘛!是因為夏林清。 鄭:我走上勞工運動這條路,跟老夏(夏鑄九)脫不了關係。夏林清受哥哥影響,出國後看他們弄保釣什麼的,在國外接觸左派後,對基層勞工也有熱情,論文未完成就衝回台灣到大園當女工。人家問我:整天搞工運,老婆不講話嗎?我說,我搞工運,都是老婆「害的」,她沒話講。 我大學時,只會三打:打麻將、打球、打架。不像夏鑄九他們,大學時代就看「文星」、「自由中國」,關心時政;我是到當兵才開始想念書。退伍以後,我到實踐家專當助教。因為戀愛兵變,搞不懂女生想什麼,實踐女生多,想去弄個清楚。 因為工作需要,我得去報名救國團「張老師」,學學諮商輔導;受訓時,是夏林清教的,那時我覺得她蠻有實力。 後來要實習,自己學當client(案主),打電話求助。我選擇打給夏林清來「練靶」,順便傾吐感情「兵變」痛苦。後來,夏林清、潘英海幾個人找我搞工廠小組,在工廠幫工人做心理諮商,我們才戀愛。 問:你是本省人,夏林清是外省人,當初結婚家人沒反對? 鄭:從小沒人管得住我。我是長子,正巧第二年是孤鸞年,我老爸逼我快結婚,我要求公證結婚,我老爸沒輒。沒有披白紗,也沒有聘金,只叫了姊夫的計程車去夏家載人。到法院,我父親非常痛苦,手足無措,那是他完全不熟悉的。但我生平第一次穿西裝,因我父親說:「啊,你嘛卡有款咧。」 夏老先生 不介意本省女婿 夏:我父親是「開明專制」,連專罵國民黨的李敖都沒罵過他,我父親對這點非常得意。他一直都跟本省人很好,他辦正聲電台的董事大部分是台籍菁英,他對這個很自豪。他不在乎鄭村棋是本省人。 我家三兄妹,他最疼夏林清,女兒嘛!她結婚,家裡不會有意見。(鄭插嘴:你們家那時都是夏林清在照顧,你們哪有說話的位置?) 鄭:做為夏家的外來者,我清楚看見岳父這個外省人的悲哀。我們早年衝突很大,我看他是國民黨,他怕我是共產黨、是台獨。但我們對社會的理想是相同的。 我自己的父親,是典型的由日據走過來的台灣人,強烈認同李登輝。高中有次父親要我去戶政事務所辦戶籍謄本,我要打球,叫他自己去。父親脫口說:「事務所裡那些小姐都講『豬仔話』,我聽嘸,辦不來。」我才突然認清眼前這個男人心裡的無奈──國民黨來了,他們受日本教育那一套根本失能,在社會裡找不到自己的定位。 問:請談談夏老先生。夏曉華先生也是資深媒體前輩,聽說還做過特務? 夏:我父親高中剛畢業,就響應「十萬青年十萬軍」當兵去。他以為自己報的是通信兵,其實是情報人員。他哪是幹情報的料?有次要到廣東去蒐集情報,他就裝個啞巴──因為他根本不會講廣東話! 到台灣來時,他已經沒有軍職,所以我們不能住眷村;但我同學的爸爸都還在搞情報。我父親和朋友集資,創辦了正聲廣播公司,搞得很好,一個民間電台還可以跟中廣比拚,專搶大學聯考放榜誰先弄到榜單。正聲很賺錢,後來情報局長眼紅,逼他交出股分;如果不聽,就會收到「從香港寄來的信」,就誣你「通匪」嘛。父親只好離開正聲,什麼都沒了。 於是他到台中去辦「台灣日報」———名字取得不錯。那時「台灣」兩字不准亂用,有人打小報告打到蔣經國那裡去,說他搞台獨。小蔣還不錯,他說,「那個報紙我看過,沒那回事!」辦報,我小時候就知道,最怕檢字工人發神經,重要的時候出錯,那很可怕!後來,乾脆把幾個重要的字綁在一起,像「中華民國萬歲」這些。 鄭家務農 賣地肥了資本家 問:鄭村棋搞工運,但有人傳說你家是大地主富農? 鄭:我家是「務農」,不是「富農」、地主。我家族在台北世代務農,我叔公輩是「做死在田裡」。我上高中前,還幫忙種田。當時,我家的地在忠孝東路、延吉街一帶,都是被最近很出名的太平洋建設章民強買走的。因為鄉裡出了個掮客,牽線賣地。大家都賣,因為大家日子都過得苦哈哈。都市發展了,小民沒辦法跟著翻上來,只肥了資本家。 一百多人的家族,我家連一塊地跟建商合建都沒有,都賣了。賣了地,親戚大部分落入更低下的社會底層,養豬、開計程車,都有。我搞工運跟這個有關。我家族最後一塊地,是在我手上賣掉的。那時我念大學,是家族最有學問的,合約拿來看一看,就簽了字。非賣不可,家族借貸過日子,社會變遷,我們無法適應。 問:夏鑄九大學原來念紡織,怎麼轉到建築來了? 夏:我師大附中沒畢業,因為跟國文老師搞不好,怎麼考就只四十分。後來同等學力去考大學,考個逢甲紡織系,我父親非常不高興,因我弟上了台大。我離家去台中,也是清靜。 後來轉建築系,我如魚得水。漢寶德那時剛回國,在東海大學當系主任。我寫信給他,因為我把他翻的一本天書「科比意」啃了十遍。他居然也回我信。我大五就去當他的助理,我的專業啟蒙就在那個時候,當時我覺得全台灣就他一人頭腦清楚。我要出國,他幫我寫推薦信。他學生裡,我也是比較成材的,這點倒不須客氣。 赴美求學 夏鑄九著迷左派 問:談談二位批判思想的啟蒙?國民黨員家庭怎會養出夏鑄九?鄭村棋又怎麼搞起工運的? 夏:我的反叛,一是因為出國,眼界開了;一是因為當年他們奪了我父親創辦的正聲電台。他被整,我當然對國民黨不爽。 我第一次出國,到耶魯,在圖書館看到禁書「金陵春夢」、林木順 (創辦台灣共產黨 )寫的二二八的書等等,才看到台灣的真相。那時候對左派完全是感性的理解,看來自拉丁美洲的左派在夕陽下起舞,多麼動人。後來我回台灣教了五年書,我所學的無法解釋當時台灣社快速變動,也無法改變;所以又出國,到柏克萊。 那時,美國校園全是新馬克思主義,十分有知識魅力,原本主流思想都摧枯拉朽。當時的風氣,沒有人「不左」;可是現在那些老師全都退休,一個不剩。校園又全都是右派當道了。 鄭:以前看黨外批評時政,我就罵:「x,黨外的是肖仔。」夏林清就挑戰我:「你對他們又知道多少?」我才買黨外雜誌來看,觀念就變了。 結婚後,我到苗栗工廠工作,一周回台北兩次。那個工廠經歷很震撼,很像科學怪譚場景,到處是管子。有個超大儲氣槽,有天傳說漏氣,嚇得跳上腳踏車,一口氣從頭份飆到竹南,逃難嘛。 後來問人,那顆槽如果真爆炸,十幾公里都夷為平地,腳踏車騎再快也沒有用。工安問題那時沒人理。後來出國念書,我自認是社會主義者,回台灣後,發現沒有人帶頭,只好跳下來幹。 社運家庭 場子到哪就睡哪 問:鄭村棋的女兒念高三時就因為放鞭炮違反校規,最後留校察看,談談你女兒吧。 鄭:我們是社運家庭,我和夏林清是帶著女兒跑場子的。她從小騎在我脖子上去聽演講、看左派電影,睏了就睡地毯上。開會時哭了,我或夏林清會帶她出去哄。全家都搞運動就有這個好處,很方便。 她國中念自學班,推甄可以上中山女中,但她要上中正。她說中山是女校,中正才有男孩子。我說,孫中山比蔣中正偉大,應該選中山。她回我:「印孫中山的鈔票才一百元、蔣中正是一千元,中正比較大。」好啦,隨妳。 她在中正時,我是台北市勞工局長;她在學校放鞭炮,有匿名信到教育局,說是因為她老爸是勞工局長,所以學校包庇她。我告訴她:是因為我,她才被人用放大鏡看,這我有責任。因為我的部分,我會陪妳一起擔;但是妳做的,妳要自己負責。 夏:我們家公認下一代最優秀的,是鄭村棋的女兒。她是這家唯一管得住鄭村棋的。 鄭:她最難纏。她高中畢業,我勸她別念大學,先去混,等想念書了再去念。她不肯,後來大一還是休學,去北京大學混了八個多月。去大陸的經歷,對她影響很大。她們新世代,衣服鞋子一大堆;她從大陸回來之後,變了很多。老夏要去大陸,她還挖出兩雙臭球鞋,要夏鑄九幫她帶去北京補鞋! 鄭:看到大陸的生活,困頓,她的價值觀變了。再回來念大學,很好。我堅持她要在台灣念完大學,要先工作,再出國。 【2004/03/02 聯合報】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61.228.99.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