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教會公報 》第2822期‧第14版【藝文走廊】
神但見我的百姓得自由
——誌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百歲
◎王昭文
大學時代開始認識德國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當時我所熱心參與
的長青團契（長老教會大專團契），著重入世的基督教信仰、教會的社會責任，在追尋信
仰者的模範時，遇到這位二十世紀教會史上的爭議性人物，真是深深著迷。潘霍華所主張
的：「基督徒應該入世，參與上帝的痛苦，回應上帝的呼召，與祂同釘十字架」，深刻打
動我心，塑造了我往後的信仰態度，至今仍時時拿出來思考。
●亂世中的清醒
以前把潘霍華當英雄、當聖人，現在則當他普通人。令人覺得有意思的地方，在於他
的掙扎而不在於他的一貫，發現他不是那麼「完全」，因而就有更豐富的信仰材料可探討
；試著把他放在他的時代脈絡中去理解，而不是從戰勝國的意識形態去論，對他的政治行
動有了較多層面的理解。
儘管把他當凡人了，還是不得不在許多地方大大敬佩他。一個安適富裕的知識分子，
可以選擇在政界、學界或宗教界發揮影響力，在時局變糟後也大可不怎麼狼狽地流亡國外
，但是他卻決心「力阻狂輪」，甚至參與極有爭議的軍事政變陰謀。他和寫《一個德國人
的故事》的哈夫納（Sebastian Haffner）年紀相近（分別於1906年及1907年出生），哈夫
納這本書幫助我們認識納粹崛起的時代氣氛，了解在那樣全民瘋狂的時代要保持清醒、拒
絕與眾同行是多麼困難。熱愛自由的哈夫納早早看出納粹政權建基在德國人集體軟弱與妥
協之上，見勢無可為遂選擇流亡；出身保守派家庭的潘霍華則是慢慢與右派疏遠，他為猶
太人大聲疾呼，身為神職人員不惜與主流教會決裂，極力阻止戰爭的發生，又在戰爭之前
趕回德國「分擔同胞的苦難」。他的神學，他那受到各種不同流派的信仰者所欣賞的靈修
文學，並不是從安適的房間裡空想出來的，而是在社會實踐中辛苦地與神對話。談潘霍華
，不去觸及他的政治行動，真不知道到底要談什麼。
不過，他的政治行動對一般基督徒而言是頗難接受的，好像不應出於一位真正的基督
徒，更不像個牧師該做的。他並不是站在護衛教會反對政府介入而遭迫害，相反的，他始
終都未主張政教分離，他的信念是基督徒應該全力參與現世的生活，盡力去改善這個世界
。他從和平反戰運動者、神學院老師，轉變為地下組織工作者，介入相當多暴力陰謀，甚
至成為一位雙面諜：一方面在納粹的反間諜組織中工作、一方面為地下組織工作，這同時
，還以牧師的身分做為掩護。至今仍有一大堆人在問：「一個和平主義者，一位牧師，竟
然密謀殺人！即使要殺的是希特勒，他完全沒有掙扎矛盾嗎？」是的，你大可這樣質疑他
，就像法利賽人質疑耶穌的門徒不守安息日。他像處理其他事務一樣，冷靜有條理地做出
這樣的決定，並且知道會帶來怎樣的後果，為了不牽連教會，退出認信教會。他從未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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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使用暴力是罪，但是他堅持基督徒在一種情況下，可以因出於對鄰舍的愛，而必須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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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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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類的罪而犯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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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未完成的《倫理學》中試著討論：「耶穌的追隨者也可能出於博愛而犯罪」。「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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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耶穌而言，重要的並非新的倫理理想如何實現，也不是為了良善本身，祂所為的只是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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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真實的愛，因此祂可以走入人類罪惡團體裡……耶穌從自己無私的愛及祂的無罪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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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而進入人類的罪中，將其罪攬在自己身上……想要脫離罪責的人，是在脫離擔負罪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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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耶穌基督拯救的奧秘，他將無分於神的稱義。他重視個人的無辜甚於該為人類負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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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看不到他正因此犯下無法拯救的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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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瘋狂的時代中，要做一個好基督徒，就必須犯罪。這是沉痛而不得已的選擇，絕非自
狂自大的異端之說。這也是在「及齡的世界」中，成熟基督徒的必要抉擇。他不為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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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為找正當化的藉口，他知道所犯何罪，但是他早已置個人得救於事外、只求上帝國的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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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往後在南非、拉丁美洲的政治反對運動、人權運動中，都可見到有這種「我不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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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入地獄」精神的教會人士，和反抗者互挺互助，活潑勇敢的信仰形態，衝擊腐朽老大的
基督教世界。
潘霍華所寫的〈摩西之死〉（1944年7月寫於獄中）有這樣的句子：
你遣我在死的面罩下做見證，
看我的百姓歡宴勝利。
我在你永恆中傾跌、沉落
但見我的百姓向前得自由。
這段詩句在這次重讀潘霍華生平故事時，一直迴響在我心中。
摩西領受十誡、以十誡教導人民，但他也曾在憤怒中打碎十誡。他望見迦南地，卻不
得而入，這是上帝為他安排的人生。潘霍華在死前幾個月，做了自己死亡的預言。
這首詩繼續這樣寫：
賞善罰惡的神哪！
你深知我愛他們
我已為他們承受足夠的恥辱和罪孽，
我見救贖臨到，如今，我無需生存。
求你助我無力的手，讓拐杖落下，
信實的神為我預備安睡之處。
涉入軍事政變陰謀及企圖暗殺希特勒的行動，潘霍華於一九四三年四月被捕，在獄中
期間，地下組織再度行刺希特勒失敗，終於導致他及兩位姊夫、一位兄長被判死刑。納粹
的秘密警察在知道已經戰敗、進行撤退逃亡之前，將他們處死。
死前，他知道他的百姓已進入自由之地。死亡，對他而言是「通往自由的四站」中最
後一站：
來啊！永遠自由路上最佳節期，
死會除去我們小信的靈
與滅亡的肉體中
沉重的鎖鍊與圍牆，
如今，我們將見到隱密的事。
自由啊！我們在律、行、苦的路站久久追尋你，
直到死亡之時我們才在上帝的臉中認識你。
未進入迦南地的摩西躺在曠野，得到自由的人們有些人拿著十誡裁判他，有人將他的
形象修改成他們要的樣子，但也有些人長久記念他，並在認同他的精神下繼續走這自由之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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