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市民社會 -- 台灣兩個社區專業組織的經驗 劉欣蓉．呂秉怡
1989年8月26日的台北，正經歷著一場歷史性的人民聚會：《無住屋者團結
組織》號召了上萬人一齊在市區地價最高昂地段的交通幹道﹣﹣忠孝東路上過
夜，以抗議受到財團炒作而狂飆的房地產價格。這是台灣自政治解嚴以來，由
人民自發而起、最龐大的一次都市社會運動。《無住屋者團結組織》由一群小
學教師發起；在運動過程中，一群建築∕規劃的專業者也主動的參與，協助運
動團體提出都市∕土地政策。在隨後的一年內，在此運動團體中的成員醞釀了
兩個不同性質卻同樣具有都市社會關懷的組織：《崔媽媽服務中心》以及《專
業者都市改革組織》(Organization of Urban Reforms, OURs)。
◆◆《崔媽媽服務中心》
《崔媽媽服務中心》的形成，與《無住屋者團結組織》運動過程中企圖凝
聚都市高房地產價格的受害者﹣﹣房客的力量有直接的關係。
◆租屋資訊服務遏止仲介業者的市場壟斷
當時臺灣社會，不但房價、房租飆漲，甚至連租屋資訊都被仲介業者所壟
斷。因此「崔媽媽服務中心」的創設便是想打破資訊的壟斷，建立起房東、房
客雙方資訊流通的橋樑。其次，無住屋組織也希望藉由「崔媽媽」租屋服務過
程，建立房客的聯絡動員網，替日後推動「房租管制」或「公平租屋法」的政
策立法而鋪路。
由於「崔媽媽」組織的成立掌握了當時的社會需求，很快地便吸引許多房
客的求助。且經長期穩定的運作後，充份發揮扭轉市場結構的功能，有效地遏
止仲介業者壟斷租屋資訊牟利的惡行（據非正式統計，「崔媽媽」租屋服務規
模已達台北都會區租屋市場的10-15%）。但對「崔媽媽」的核心成員而言，早
期的組織發展過程，卻是在摸索中成長。首先，繁重的租屋服務例行性事務，
一直是「崔媽媽」的沈重負擔。其次，無論是租屋仲介的專業技術、組織運作
制度、義工的招募和訓練、組織財源的籌措都是組織成長過程所必須突破的課
題。這些都在漫長的發展過程逐步克服。
◆從住宅運動到社區改造
早在運動之初，「無住屋者團結組織」便感受到住宅和都市問題的解決是
一項長期的社會改造工作，須從社會的根本著手，因此持續性社區紮根，以便
從最底層改變人的想法、和人與人的社會關係，也成為住宅運動的另一項長期
目標。因此「崔媽媽」在創設之初，就被賦予藉由租屋營運做為中介，在各個
社區廣設分支據點，藉由資訊服務做為與社區居民接觸的媒介，以便推動社區
改造，扮演草根社區運動的先鋒。
但早期的「崔媽媽」組織，在人力、物力資源匱乏下，一直疲於租屋服務
的運作，並無過多餘力投入社區改造。直至1994年當組織逐漸穩定後，才從
1995年起，開始嘗試組織調整，並以辦公室所在的大學里做為推動社區工作的
切入起點，投入部份組織資源從事該社區改造的工作。
◆大學社區的嘗試
由於大學社區並沒有急迫性的議題危機，因此「崔媽媽」便將社區工作的
目標設定在誘發民眾參與社區公共事務、及居民社區意識的凝聚兩方面；並透
過與里辦公室、社區發展協會、教會、社團、安親班、小學、店家合作的方式
與在地的社區網絡進行串聯及資源整合。
從1995年起，「崔媽媽」先以幾次小型活動做為暖身工作，一方面累積從
事社區工作的實務經驗，二則在民眾的心目中建立起「崔媽媽」有能力推動社
區的形象。這段期間所辦的小型活動包括：與全景映像工作室的紀錄片放映
(1995,4)、布袋戲親子營(1995,7)、環保清潔週(1995,8)。
經過半年的嘗試和摸索，「崔媽媽」逐漸釐清在大學社區可扮演的角色，
較清楚地設定在自己資源性網絡較豐富的空間環境改造議題上，透過協助社區
居民透過公園花木的認養、參與公園的空間改造的方式來關心社區環境、並學
習公共事務的參與。從1995年底開始，「崔媽媽」邀請社區的社團一起推動兒
童認養溫州公園花木的工作(1995,8)，及三年中陸續推動社區幾座鄰里公園及
公共空間的環境改造工作。例如：溫州公園社區參與改造計劃(1995,12～1996,
7)、辛亥二號公園環境綠美化工作(1996,12～1997,5)、溫州綠地的綠美化
(1997,11～1998,4)、塯公圳水渠及沿岸的綠美化工作(1997,12～1998, 5)。
此外，從1995年10月開始，「崔媽媽」以每三個月一期的方式，定期發行
“溫州家園”社區通訊，做為社區工作者與居民之間的溝通橋樑。社區通訊的
發行有助於社區工作者掌握在社區發言的媒體管道，並進而可從事民眾教育、
思想改造的工作。截至目前為止，“溫州家園”共發行十一期。
1997年度，「崔媽媽」，花了將近一年(1996,11～1997,11)的時間在大學
社區推動賽旗文化週的活動。這是一項新的嘗試，主要是邀請社區居民、社團
自己動手製作旗幟的裝置活動。「崔媽媽」也將這活動拓展成為一系列結合社
區休閒的文化活動，並嘗試與在地經濟產業（書店、精緻餐飲業）結合成為社
區共同節慶的文化嘉年華。希望藉由社區文化活動的活力來帶動社區經濟產業
的發展，同時也運用社區經濟產業的資源做為社區工作物質性基礎。1998年，
「崔媽媽」還將小規模地持續舉辦賽旗裝置藝術活動，看是否能經由長期性的
舉辦，創造出代表大學社區特色的都市節慶活動。
◆組織轉型與再發展
近年，伴隨資訊科技的發展，「崔媽媽」也利用電腦網際網路、傳真語音
的技術來從事租屋服務，以取代傳統高消耗義工人力的租屋資訊提供方式。由
於義工人力的大量釋出、及組織運作方式的改變，也促使「崔媽媽」重新思考
組織的轉型與再發展。
同時，網際網路的潛力也使得資訊服務充滿著各種新的可能。日前，「崔
媽媽」運用網際網路的系統，開始從事多元化的社區生活資訊服務（租屋、二
手舊貨、托育…資訊服務）。並善用眾多的房客上網人次、並著手留存房客E-
mail資料，做為推出網路的社運團體即時活動資訊、及網路的社運動員系統的
基礎，以便日後協助各個社會改革團體在網路上進行活動宣傳、及運動動員。
另一方面，這幾年來「崔媽媽」在大學社區所累積的實務經驗，也成為向
其他社區推廣的最佳範例。「崔媽媽」也正嘗試走出大學社區，協助台北都會
的其他社區推動社區改造。
在組織發展的轉捩點上，「崔媽媽」也重新思索要如何善用長期所累積的
組織形象、房客的支持度，用以更全面性地關心住宅議題，積極參與各種社會
改革的公共議題，善盡一個非政府組織的扮演的社會責任及角色。
◆◆OURs是個什麼樣的團體
1990年代初期，上述主動加入《無住屋者團結組織》作為運動幕僚空間專
業者，受到當時台灣社會力逐漸澎渤的鼓舞，首次形成一個以都市改革為志業
的專業組織﹣﹣《專業者都市改革組織》。他們組織起來，走出學院，直接向
國家與社會表達他們對台灣都市環境的看法。從OURs通訊創刊號(1990/2)中發
表的發刊辭可以明白的看出其理念與方向：
一、協助台灣都市中的弱勢團體，（如：中低收入者、老弱婦孺、少數民
族、使用者....等）爭取公平合理使用都市空間的權利。
二、針對台灣三大都會區的具體都市問題，主動進行調查，提出建議，並
督促政府及社會拿出改善的行動。
三、徹底檢討現行都市計劃、政策及法令，提出修正案或替代案，並積極
推動都市立法的改革。
四、積極推動都市使用者的教育與啟蒙工作。
明顯地，都市環境的使用價值是OURs持續關切的重心所在。因為對於環境
使用價值的關切，OURs在面對都市開發、都市更新、歷史保存等各類都市課題
時，基本上都是從：歷史的、生態的、關心社會弱勢群體的視野出發，試圖透
過政策辯論的過程，為社會打造一進步的城市。
◆OURs的工作方向與內容
A)與國家都市政策對話：
在這部份OURs的工作大致有：1989年OURs聯合相關的專家與學者，反對台
北捷運在市中心要興建一幢 126層的摩天大樓的聯合開發案完全無視都市交通
、都市安全等環境影響問題，成功地阻擋了一場可想見的都市開發災難；1990
年OURs結合環境工程學者，體檢台北市唯一一塊大片未開發農地《關渡平原特
定專用區》，提出具生態觀點的開發建議；1992年主動推動「二次土地改革」
要求國家正視農地釋出的潛藏問題；1994年主動進行《文化資產保存法》民間
版的修法工作，企圖賦予保存一動態的過程；1995年OURs聯合社區關心台北市
都市計劃擬擴增商業區的檢討，要求市政府從社區生活的角度而不能一昧跟隨
商業發展腳步思考城市生活；1996年OURs更主動草擬《都市計劃法》部份條文
的修正，並向立院進行遊說工作，試圖改變當前都市計劃法由上而下的作業程
序，為草根民主的空間改造打開活路。
B)參與各種弱勢群體的環境抗爭行動：
OURs清楚地認識到：都市改革不只是專業者本身面對環境的道德良知而
已，都市的改革同時必須伴隨著空間權力從國家，從專業者手中下放給草根，
並且在此賦予草根權力(empowerment)的過程中進一步催化社會的轉化。
在這樣的態度下，OURs積極參與各弱勢族群的環境抗議行動，包括：台北
縣新店溪畔阿美族聚落被迫拆遷的事件、大漢溪原住民違建拆除事件、聲援好
茶原住民部落反對瑪家水庫行動、聲援花蓮居民反台泥擴廠行動等。OURs更不
忘婦女在都市生活中的邊緣角色，主動體檢公共女廁，試圖突顯都市使用的性
別不平等；而在去(1997)年，OURs更積極地組織成立「反對市府推土機聯
盟」，協助台北市14、15號公園的拆遷戶抗爭運動。
C)推動「社區參與」的空間過程：
除了直接間接參與都市社會運動之外，OURs不放棄在專業領域內進行理念
的溝通與反省：1990年夏天，OURs舉辦工作營，與建築、都市計劃相關科系的
學生討論「參與式設計」的理念，以及「社區建築」另類出路的可能性。OURs
又在1993年與1994年分別針對實務界中的年輕專業者，舉辦了「民眾參與空間
規劃設計」和「社區建築」兩個系列講座活動，與專業者溝通「社區建築」作
為專業者另類出路的意義與可能性。
理念的溝通之外，OURs也試圖在實踐過程中累積社區參與的空間生產經
驗。1991年初，嘉義新港鄉奉天宮前後兩條老街即將因都市計劃拓寬，OURs受
新港基金會之邀在短期但十分密集的民眾參與過程中，促使大家共同思考地方
歷史街區的保存與發展課題。同時，OURs組織中的主要成員，在專業領域中亦
分別在各地推動社區參與的實踐過程。譬如：台大城鄉基金會、中原建築與都
市研究室、淡水社區工作室，都紮根於社區中與社區共同進行環境改造。這些
專業團體不僅只在社區環境的改造課題上與民眾參與，更進一步協助社區提擬
策略性的發展計劃，主動向國家爭取更多的資源；同時，專業者也在此社區參
與的過程中，協助弱勢群體發聲，試圖改變既有的社會權力關係。
◆社區運動浮現，OURs推波助瀾
八○年代末政治解嚴，社會力的釋放除了在政治領域上集結為一反對黨
外，也激發出一波波如：農運、婦運、勞工運動、環保運動等的社會運動。九
○年代初開始，社區運動也以不同的面貌浮現，一則延續前一階段新紮根運動
的影響，各地方文史團體的文化札根與鄉土重建工作風起雲湧；另則在都市中
浮現出新一波具有明顯社區主體意識的抗爭行動，主要抗爭議題環繞於日常生
活環境的使用價值與都市土地交換價值之對抗上。
在這波都市社區運動中，OURs主動參與了北台灣主要的社區運動：1993年
初，北投奇岩社區抗議新光集團不顧山坡地水土保持的嚴重破壞，以員工娛樂
中心為名大興土木；1993年底士林芝山岩社區內一私人業者欲在此純住宅區內
興建加油站，社區住戶持續抗爭達四年之久；1994年慶城社區據聞市府即將變
更其住宅區為商業區，集體向市府要求撤消此變更議案；1994年內湖及士林保
護區附近的三個社區在難忍環境之公共設施不足，交通又不便捷的情況下，在
風聞市府欲將保護區變更為住宅區後，立即展開聯合抗議行動，要求市府暫緩
檢討此案；1995-96年士林芝山、東山社區發起社區抗議遊行，抗議市府欲在其
社區內之運動公園設立棒球場。在這波社區運動中，OURs不只在社區抗爭過程
中參與其行動，OURs更主動串聯各社區，協助社區共同向市府施壓，展現社區
自主力量。
◆作社區與專業者間的橋樑
當人民權力意識高漲，社區自主性提高之際，國家必需在論述及實際政策
的層面予以回應，1995年開始，國家透過文建會起動「社區總體營造」政策為
先導。OURs藉著這個時勢（接受文建會的委託）舉辦「社區總體營造」之理念
溝通研討會，展開與台灣社區組織大規模的接觸。在這次與台灣全島數十個社
區組織以及地方文化團體的溝通，OURs不僅對積極的地方社團有進一步的認
識，也開始建立與各地社區組織之間的聯盟關係；同時，「社區參與」的理念
與實際經驗，也得以更廣泛地散佈於社區之中。
此外，自1996年開始，三十年來首屆民選的台北市長在任內推動了唯一的
社區政策：「地區環境改造計劃」，向市民宣佈：社區可以集體的力量對其惡
劣的生活環境提出改造計劃。許多因為環境抗爭而凝聚了社區意識的社區體，
均主動參加了這個看似要改變既有都市計劃體質的社區環境改造工作。在此過
程中，OURs也主動協助社區找尋具有熱忱的專業者，並且協助社區及專業者找
出"社區參與"制度化的可能性。
然而這個「地區環境改造計劃」卻在市府行政機器無法妥當配合的情況
下，形成改造工作停留在紙上作業的階段，讓參與的許多社區團體感到十分挫
折。OURs再度主動聯合社區形成「台北市社區改造聯盟」持續向市政府施壓，
要求市長兌現此環境改造計劃。
◆暫時的小結
1998年的今天，OURs所面對的社會、社區，以及國家的情境完全不是九○
年代初OURs剛成立時的模樣。在短短的六、七年之間，台灣社會的政治、經
濟、文化都有著極快速而複雜的變化；其中十分顯著的改變，就是：人民權力
意識的提高，並且突破了過去高壓統治的白色恐怖陰影，敢以集體的形式展現
權力；人們不再認為環境的營造只是國家的事、或只是個人的事，而是十分積
極地爭取環境營造的權力。同時，國家由於受到人民展現集體力量的衝擊，在
政策上、計劃經費上也給予社區較多的資源。因此，相較於組織成立之初，
OURs在九○年代後期，與社區之間有著更密切的互動。在這個過程中，OURs試
圖透過「社區參與」理念的溝通以及實際「參與式規劃設計」的作法，期望不
僅僅能在專業領域上開出一條另類的出路，也能為台灣的草根民主提供進一步
深化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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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媽媽服務中心」(中華民國住宅暨社區服務協進會) ?●電話(02)365-8140
●地址:北市溫州街72號1樓●e-mail:tmm@tpts5.seed.net.tw●http://www.tmm.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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