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教育的真義
美國北伊利諾大學成人教育研究所教授
菲麗思‧康寧韓 Phyllis Cunningham
翻譯:徐秀菊 陳清風 賴建宏 廖淑娟
序言
很高興今天能在這裡和各位聚談。我指導過三位來自臺灣的學者在北伊利諾大學的博士論文,如今拜訪他們的國家來繼續與大家對談。今天我要和大家談我們成人教育者對服務社區的共同關懷。因為全球化、主權國家的弱化、資金與勞動力的流動以及市場侵入我們的生活世界,我相信社區教育的工作在今天的世界是首要的。市民社會在民主社會中一直是很重要的,因為市民需要積極參與影響他們生活品質的決策。今天我想談的是強有力的市民社會的重要性,以及社會運動及市民行動在促進一個更民主的社會所扮演的角色,我也會談到為何共同學習的觀念在培養一般人成為知
識創造者--我稱之為有社會實踐力的知識份子 (organic intellectual)--的過程中日益重要。更重要的是我要強調做為成人教育者,我們的角色是甚麼,當我們說服務「社區」的時候,我們服務的對象到底是誰?
概念問題
最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教育機構聚集了很多國家的成人教育者討論成人教育的政策問題,其主要關切點是:一個國家的成人教育政策是由社會的那一個部份推動的?是市場的需求還是國家經濟的考量?還是也有社會的需求?換一種說法就是 「我們成人教育到底是培養市民還是工作者?」 「我們的課程到底是由職業的需要還是社會的學習需求所推動?我們是回應市場的需求還是市民的需求?」
針對這項探研的基本概念是:視現代社會為 (1)政體 - 一個社會的政治工具、(2)市場-推動一國經濟的經濟活動或安排、以及 (3)市民社會-社會裡屬於人民的那個部份。市民社會是由家庭、社區、信仰團體、非政府組織、社會運動、我們的文化及媒體組成。這樣的觀念結構自然而然視這三種存在體為互相制衡的安排,而且認為它可以提供一個健康的社會。
今天我要把市場及其經濟考量擱置一旁,雖然對於市場的控制性以及它對今天社會支配性的影響力實在大有可談;我也不談國家政府,雖然國家政府在全球化的經濟中是否仍有主導權也大有可談;今天我要強調市民社會以及做為一個教育者對於其健康發展的責任。我的假設是任何服務而且保護市民的社會都有一個強有力的市民社會,我也假設控制市場與政府的權力以避免被其宰制是社會之福祉,這就是市民社會的角色。我要進一步提出,在一個強有力的市民社會中,市民應具有堅強而主動的責任感,而這正是成人教育可以切入的地方,做為社區大學的成人教者有責任協助市
民社會的建立。其方法在於:引導個人參與社會學習、社區建設以及成為具反省批判能力的學習者,並體認到他們是知識的生產者,而不祇是知識的消費者。
如何作?我相信我們有方法可以達成這些目標。我們需要發展由下而上的領導能力,我們需要由內而外來發展社區,而且我們必須視自己為共學者 (co-learner)而不是專家,從社區裡學習以及與社區居民共同學習。
社會行動即學習
當代著名的成人教育者,佛雷利 (Paulo Freire) 談到識字教育時說,我們必須幫助學習者讀他們的世界 (world) 而不是讀字 (word)
。他指出,真正的教育,理論與行動是不分割的。他談到反思與行動,在這個觀念裡,理論與應用存在著辯證關係。好的理論源於好的應用,好的應用即是好的理論。然而我們在實際生活中看不到這個等式的行動部份,我們把學習變成被動的活動。教育者把知識灌進學習者的腦袋中,好像我們幫車子加油似的,佛雷利稱它是銀行存款教育:我們把知識像商品一樣存入學習者的腦袋中。這種教育是馴養式的教育,它是再製造,不是解放。我們應該做的是幫助學習者發展行動力及創造力,並且以主動批判的方式關心實際問題。我們不是訓練人民在箱子裡思考,而是幫助人民跳出
框架,用批判的思維去檢視自己。
為了讓社會民主化,我們需要將教育民主化。我們必幫助我們的共學者-接受教育的人-成為有批判能力及思考的市民,同時我們也視自己為他們的共學者。
但這樣是不是表示我們不教個人呢?學習不是為了發展個人使其轉化嗎?我的看法是個人的發展與轉化與社會的發展與轉化是一種辯證關係。如果我們不認為教育是一種社會活動,那就錯了!我們的任務是提供一個社會空間,透過社會行動,幫助學習者成為積極的知識生產者。這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將社區帶入教室,將教室帶到社區。
學習者即是知識份子
我們社會中有各種各樣的知識,而教育機構通常被視為是知識的庫房。從某些意義上而言,的確如此。大學以及專科學校確實儲存著傳統知識,那些是我們認為權威且正統的知識。然而,當我們用批判性的角度來評估這個知識庫房時,我們會發現我們所擁有的知識是篩選過的,有些知識並不在那裏。而且如果我們再仔細檢視,我們可以看出知識與權力是相連的。那些在競爭中獲勝的人,得到權力後所說的知識才是正統的。
但知識不是靜止的東西。新知識每天在發展,我們需要探究是誰製造那些知識、誰從中獲得好處、以及誰決定如何使用這些知識。在美國社會我們說企業大學:高等教育企業化。大學知識份子的精力導向市場,我們把教育的焦點轉向培養工作者。以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說法就是,市埸主導我們的精力與活動。誰掌控?市場。誰獲利?市場。培養工作者以服務市場就是成人教育的目標嗎?我相信這不是我們的目標。這並不是說工作者不需要培養,它真正的涵意是:我們的主要目標是培養公民。公民也工作,然而其主要活動是建立市民社會,不是經濟或是政治社會。
我們如何培養有社會實踐力的知識份子,亦即那些基層的、在社區的知識生產者。如果以佛雷利的觀點:理論與知識是行動的另一面,那麼我們的反思與行動是將這兩者連結起來。
社區行動計畫必須從人民關心的問題著手,鼓勵有共同關懷的團體透過一連串的行動/反思/行動以發展其共同的利益。我的共學者廖淑娟女士正在寫一篇論文關於一群關心環境的家庭主婦。她們對小孩的健康反映在抗議麥當勞提供不健康、高價位又製造環境問題的飲食文化,她們對麥當勞的抗議反映了對環境的關懷。平凡的家庭主婦如何改變環境?她們先找出問題,然後開始作垃圾分類與資源回收,減少使用塑膠製品並且開始美化住家附近的環境。一個主婦團體變成多個主婦團體,她們出版會訊建立團結與共榮,她們為台灣市民社會加入一股活力。她們成了一群有社會實踐
力的知識份子,她們透過行動挑戰了所謂的權威知識去表達她們對生活的看法。她們挑戰一個鼓勵為消費而消費的市場,一個鼓勵使用大自然無法消化或破壞環境的材質製造用品的市埸,一個鼓勵我們食用不健康、個別包裝以及防腐食品的市場。她們在挑戰市場霸權。是的,這些家庭主婦看透了金黃色拱門標幟的麥當勞,它代表一個住在當今高度個主義以及視時間為商品的文化,這種市場己經侵入了台灣的社會及文化空間。透過她們的行動與學習,再行動與學習中,這些家庭主婦成為有社會實踐力的知識份子,她們有能力批判社會。成人教育就是應當如此,大家共同成為提
出問題的人,透過批判來建立彼此團結共榮的關係。
知識與權力
知識與權力間有密切的關係,作為一個教育者,我們應當把它說清楚。當國家或政治社會變得太強,權力太大時,它侵入了人民的生活,而且常傷害市民對於市民社會的參與。我們已經看到這樣的腳本在當代上演。一個全面侵入的政府是不恰當的,不論它是左派或右派;同樣的,無限擴張的市場權力,幾乎大到與政府及市民社會不成比例的地步,也因貪婪及過份強調物質而侵蝕了我們的社會。市民社會存在的目的是要保護市民以及鼓勵市民溝通,共同制定社會的規範與價值。市民社會是所有市民完全參與其中,不但展示他們的歷史、文化、價值、夢想、以及希望,也參與決
策過程以確定資源的共享。有參與才有行動,當學習者以市民的身份集體行動,學習者個人也跟著轉化。個人及家庭的生活品質隨著市民社會的生活品質而變,而市民社會的生活品質仰賴經濟及政治的穩定與安全。經濟與政治的穩定與安全是市場及政府的工作,但維護市民社會的品質是教育者的責任。市民社會需要來自社會各個層面積極的社會參與,並不限於特定的社會階層、種族、文化族群或性別。做為一個社區教育者,假如我們可以提供社會空間給所有的市民創造知識,假如我們可以確定所有的市民可以坐到制定決策的桌面上,這樣我們就完成社區教育者的使命。我們
已經由下而上建設社區;由於鼓勵與培養有社會實踐力的知識份子,我們因此可以看到知識與權力的連結以及權力的重新分配;透過參與重新分配權利,我們因此而改善了生活品質。能做到這樣,我想那就是最好的社區教育。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74.152.17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