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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vember 14, 2004
為勞動者造相—評林生祥與瓦窯坑3的專輯「臨暗」
前交工樂隊的詞曲核心林生祥與鍾永豐,早被視為台灣最好的詞曲搭檔之一。交工解散多
日後,最近他們終於以「生祥與瓦窯坑3」之名推出新專輯「臨暗」。作品中除了與新樂
手合作,音樂走向與關切議題皆有轉變。
風格的轉變:從喧囂到沈靜
有別於交工時期外放激昂的戰鬥氣息,生祥與永豐的新作「臨暗」,風格內斂平靜而不狂
放。生祥說坊間已太喧囂緊迫,因此希望「臨暗」是張沈澱後的,屬於「生活背景」的音
樂專輯,永豐則說此次歌詞寫作,主要記載一個勞動者離鄉背井,到都會討生活後的各種
奮起、掙扎、挫傷的故事。從集體抗爭到個人獨白,自熱鬧響亮到沈穩低迴,「臨暗」的
詞曲走向與交工相比,反差頗大。
然而,與其說這是一種風格上的斷裂,不如說是同一創作理念下的風格演化。「臨暗」的
製作過程裡,生祥一夥人仍堅持過往「創作勞動一體」的手法,以大量閱讀、訪談、調查
、以及繁複的聲響配置及詞曲拾取,逐步將專輯塑造成型。
但是,具有理想色彩的創作者,主題若只專注於集體結構的分析與鬥爭,而沒有個人化的
、敘事性的、關於「私領域」的著墨,即便義憤填膺,也極易顯得呆板空洞,單調乏味,
而欠缺觸動人心的說服力。交工時期的作品,雖然廣受藝文界一致好評,但隨著名聲逐次
建立,交工每次現場表演時,那股高度儀式化的集體戰鬥氛圍,久了,也有可能變成一種
常態化的樂迷現場儀式,而不再生猛有力。
敘事要採個人或集體角度,本無對錯可言,但複雜度夠,視野度廣,成熟度足的作者,應
該各種面向皆能進退自如。以此觀之,生祥永豐新專輯的聲音轉變,以個人生命史的敘事
角度來為離鄉背井的勞動者「造像」,也就顯得合理且聰明,是創作者成長歷程中,必然
會走到的一步。
勞動者離鄉背井的生命故事
林生祥與鍾永豐的一項創作特色,就是擅長以優秀的開頭曲,提綱挈領地帶出整張專輯的
聲音氣度與視野脈絡,讓聽者彷彿當頭棒喝,深刻觸動。從交工「我等就來唱山歌」裡的
「下淡水河寫著我等介族譜」,史詩般訴說客家人開鄉墾土的辛勞,到「菊花夜行軍」裡
的「縣道184」,說書般刻印出美濃人的時空區位,都是台灣音樂作品中,少見的氣魄
與巧思。
「臨暗」的同名開場曲,以離鄉背井的主角,在華燈初亮的收工歸途時,身心俱疲地回想
起故鄉種種,那路燈下孤離又寂寞的勞動者身影,做為破題。整張專輯敘述客家背景的年
輕主角,從農村背景的家鄉,來到大都會討生活的歷程。這段音樂之旅,先是主人翁初至
都會,壯志昂揚的「都市開基祖」,接上描述勞動條件惡劣的「頭路」及「三班制」,再
到單戀且性苦悶的「輾來輾去」與「緊來緊賤」,還有工作失業,情感壓抑,使小人物逼
近爆發臨界點的「古錐仔」及「冇頭冇路」,續以相戀又失戀的「大水樵」與「痛苦像井
」。故事接續道來,使勞動者的奮起、壯志、打擊、困頓、挫敗,一幕幕如臨眼前,宛如
影像故事。
主角的勞動者旅程,以「路還愛行」一曲做為暫時性的總結,即便戀情不順,就算工作困
頓,活在當世,也只得繼續行。這個繼續上路,既不是盲目的樂觀主義,也不是悲觀的逆
來順受,而是社會結構與個體互相碰撞,彼此辯證後,勞動者所學來的生命歷練與應對之
道。
都會流浪感的音樂風格
音樂表現上,相較於交工時期特意經營的農村感,「臨暗」的音樂配置上,加上了彭家熙
的口琴、陸家駿的無琴格貝斯、與鍾玉鳳的傳統撥弦樂器,來營造屬於都會的孤離流浪氣
質。同名曲「臨暗」的沈澱感、「頭路」的搖擺味、「輾來輾去」的琵琶獨奏、以及「冇
頭冇路」彷彿公路電影的迷惘,是專輯中器樂融合最佳,編曲表現最好的幾首作品。
動人情歌「大水樵」裡的口哨聲,則出自蕭邦(Chopin)的「離別曲」(Etude, Op.10,
No.3),雖然這個橋段在此出現,更可能讓台灣聽眾聯想到日劇「一0一次求婚」的插曲
,音符無比自在,卻又暗含愁悵。「細妹,汝看」裡,則和沖繩三弦樂手平安隆合作,搭
配陳主惠的大提琴,形成過往生祥作品未曾出現的新風味。「古錐仔」則引用了台語老歌
「港都夜雨」的經典開頭「今夜又是風雨微微異鄉的都市…」,一則描述同為勞動階級的
客家主角與福佬好友古錐仔的友誼,另則向閩南語老歌中,那種離鄉背井,異地打拼的歌
詞傳統致敬。
寫實主義的「報導音樂」
這個「離鄉背井,異地打拼」的閩南語歌謠傳統,從早期「孤女的願望」,到晚近林強的
「向前走」與新寶島康樂隊的「一百萬」等,已多所發展。然而「臨暗」的重要處,一方
面是以客家歌謠形式,整張專輯同一概念來完整地闡述此主題,二方面,則是多所參考勞
動研究文獻與他人生命史,使得這張概念專輯所呈現的勞動者形象,不若那些閩南語歌謠
,只有飄零、浪漫、片段式的身段,而顯得更為全面、完整、立體。
這種經過研究,調查,反芻之後的寫實主義創作,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如報導文學、報導攝
影等文體,乃至80年代台灣「人間雜誌」的傳統。生祥與永豐的創作方式,自交工時代以
來,便以認真的工作與研究態度,整張專輯的創作規模,來多面向地聚焦一個主題。從交
工時代反水庫的環保議題,菊花夜行軍的農業困境,到「臨暗」的勞動者身影,都顯示了
創作者長期以來的堅持與一貫性。或許用「報導音樂」一詞來形容生祥永豐的創作理念,
以及「臨暗」這張以勞動者生命為主題的專輯,並不為過。
未來:堅持「對話」的創作方向
「臨暗」註定是今年最重要的本土專輯之一。我們聽到生祥與永豐明顯地從「交工」時期
的樂風與主題,轉了個彎,專輯中試圖讓傳統與現代、客家與閩南、農村與都市、本土與
國際,互相對話,多重結合。但整張專輯仔細聽來,還是讓人有種彎沒轉完,還可「進一
步」的感覺。以此思考,將「對話」更深入,更徹底,更持續,或許可以是他們未來創作
的方向之一。
尤其在這勞工高度流動的全球化時代裡,台灣勞動市場中,原住民勞工與外籍勞工早已舉
足輕重,生祥永豐未來若仍要發展「勞動者」此一母題,應可考慮在文字與音樂創作上與
此現象對話,方能更加豐富且兼顧現實。
國際層次上,交工時代就不斷有人提及此種風格的小眾音樂,應走國際連線路線,藉由與
國外音樂節及音樂團體的合作,來擴展影響力。但現實問題是,「臨暗」裡較為內斂的音
樂曲風,對老外的吸引力,恐怕不如「交工」那種外放且辨識度高的曲風討喜。
雖說創作者不應為迎合外人對異國音樂的刻板想像,而刻意屈就,但多與跨領域及國外樂
手交流、發展、激盪、對話,應該是值得發展的方向。「臨暗」中雖已和沖繩樂手平安隆
合作,但對生祥與永豐的創作而言,似乎可以更大膽,更開放地去和更多跨領域、跨國界
的樂手,合作交流。
結語:真實的效應何在?
刻正於台北市立美術館舉行的「在乎現實嗎?」雙年展,涵蓋了諸多創作者對何謂「真實
」的思索考量。但當「真實」一事,被當成美術館陳列的物件時,這些原本試圖刻畫、反
應、挑撥現實的作品,彷彿也失去了某種生猛的,與外在世界的實際連結,而淪為智識者
玩味之對象。
「臨暗」這張以寫實主義為基調,刻畫勞動者生命的精彩作品,當進入唱片行通路,無可
避免地以商品形式流通時,它和勞動者現實處境間的關連,及它希冀達到的效果,會不會
也因此而減弱或消耗?這張成績優秀,充滿社會意識的專輯,是否只會是樂迷生活裡的「
背景音樂」而無其他深遠意義?這問題,生祥與永豐未必能答,卻是每位被這張專輯觸動
的聽者,應該反身自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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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本文若干觀點,乃與友人timo互相討論後產生,特此致謝
timo亦針對這張專輯,寫了篇非常精彩的評論文,推薦閱讀
他的部落格網址是 http://www.wretch.cc/blog/ti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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