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31 中國時報
第一次
◎胡晴舫
凡事都會有第一次。二十年來，台灣社會整個滾在「第一次」的動態裡。以為一黨獨
大將永恆不變，反對黨卻成立了；以為不可能解除報禁，如今傳媒競爭激烈；以為政黨輪
替會造成社會動盪，真的換了人進總統府，大家也飯照吃、歌照唱；現在，總統女婿被押
進了大牢，所有人也開始相信起訴第一家庭是可行的。
不管民進黨該如何把未來兩年執政之路走完，不管四大天王怎麼爭奪剩下的政治資源
，不管國民黨如何順勢撈取更多民意，重點是，藉由起訴趙建銘，台灣社會又做了一件以
前不能想像的事情，即調查總統周圍的人如何涉嫌利用特權貪瀆。從此，下一任總統跟他
的家人心腹想要使用權勢、獲取私利之前，都要至少先遲疑個三分鐘。管他（她）是國民
黨、民進黨、工黨還是共產黨。
人是社會的動物，而不是道德的動物。訴諸道德，也不能禁止他們拉幫結派求生存的
本性。社會制度不是用來強迫決定每個人的生活方式與黨派信仰，而是用來盡量公正計算
，及平衡每個人在這個社會生活的利益機會。在精密的遊戲框架之中，每個人決定自己的
生活價值，並考慮如此生活所必須付出的代價，自行負責。制度是一切。唯有透過制度的
建立與維護，才能讓每個自以聰明的人類自動往善靠攏，而不是期盼道德重整。他的動機
可以是為了獲利，也可以是躲避責罰，但他不需要是個難得一見的高尚人類，他只要評估
了他的行動將會如何增減他的社會利益，他自然而然會選擇社會共同同意的道路。
因此，制度必須在關鍵時刻發揮作用。台灣沒有去期待趙建銘的崇高道德，但，如果
他真破壞了制度規則，他就要承擔責任。在以前的台灣，去起訴一個所謂的駙馬爺似乎充
滿禁忌。並不是因為社會制度在這方面的法律不完整，而是因為我們總是假設有另一個隱
形的社會制度，比檯面上的社會制度更重要、更有力、更需要被尊重。
這一次，台灣社會第一次優先承認了公開公認的社會制度，而不是那些透過家族、階
級及友誼而建構的地下社會。一旦跨出了第一步，就發現過去種種擔憂導致不能行動的理
由，其實都不是理由。
民主社會裡，一個總統可以上台，也可以下台。道理就這麼簡單。不必多想。就算接
下來是一個大家統統不喜歡的人因勢得利而接了位置或贏了選舉，只要符合制度，也都是
必須接受的事實。同一個制度也將同樣監督著下一位領導人，確保其不踰矩。如何健全並
落實制度，讓其如天體運行般在我們的社會發揮穩定的作用，才是台灣人民應該在意的事
情。至於政客之間的權力纏鬥，及幾個政黨的利弊得失，僅供參考，可以同情，但不是人
民的責任去幫他們思考他們的前途。
民主制度是個過程，習慣了就好。要一個大陸人去設想直選總統，他會直搖手宣稱一
萬年不可能；要一個台灣人現在去想像不能直選總統，他會瞠目結舌，直呼不可思議。差
別只在經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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