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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一定會勝利」Pete Seeger的希望與鬥爭之歌 ■苦勞論壇2006/07/17 ◎作者:張鐵志   1964年,美國南方的密西西比州,熾熱難耐的夏天。成千上萬的白人學生從各地來到 這裡,目標只有一個:幫助南方黑人爭取最基本的公民和生活權益。民權組織在密西西比 州設立了三千所「自由學校」,邀請北方大學生來替黑人居民上課,並協助他們註冊投票 。   那一年6月21日,兩白一黑的三名民權工作者突然失蹤了。一個多月後,他們三人的 屍體才被發現棄屍草叢中。全國民眾在電視前流下了震驚的淚水,這成為美國史上最悲痛 與恥辱的時刻之一。   這三個年輕男孩並不是種族主義暴力下唯一的受害者。內戰之後,即使黑人不再是奴 隸,但是南方許多州政府仍然立法種族隔離:他們不能和白人去同樣的學校、圖書館和其 他公共設施,他們也不能在餐廳裡、在巴士上,和白人坐在同一個區域。對黑人投票程序 的種種限制,使得投票率不到一成:他們是沒有實質公民權的公民。   南方黑人面對的不只是歧視,還有巨大的仇恨與暴力。1950年代中期來的民權運動, 更強化了白人種族主義者(以三K黨為主)的焦慮和憤怒。在五零年代之前,原本就有上 千件的白人虐待或謀殺黑人的私刑發生;1964年的這個夏天,為了反制民權組織,白人暴 徒焚燒數十間黑人住宅和教堂(就在前一年,他們炸毀了一個黑人教堂,造成四名小女孩 死亡),前來幫忙的白人志工更是經常被暴徒毆打。但是即使如此,這一年還是有七萬個 熱情志工冒著生命的風險前來南方。   那是1960年代青年理想主義的高峰。   而那個閃著淚光的夏天被稱為「自由之夏」(Freedom Summer)   這年8月,Pete Seeger正在密西西比州的現場。四十多歲的他是當時著名的民歌手, 他的歌曲被不同的人翻唱、高掛排行榜。但是他更為人熟知的面貌,是活躍二十多年的左 翼抗議歌手。   原本這趟旅程前,他的家人勸他不要去南方,因為實在太危險;畢竟在他出發時三個 失蹤的民權志工仍然下落不明。   但他當然不會感到恐懼。這不是他第一次為民權運動而唱:從1956年開始,他就開始 經常去南方為民權運動演唱,並深深為金恩博士欣賞。1959年,在幫黑人民權歌手Paul Robeson演唱會開場時,他也一同遭到三K黨的石頭攻擊 ─ 這幾顆石頭後來被他保留下來 蓋他的房子。   所以1964年8月他來到密西西比州舉行演唱會,無畏地演唱他關於人權、勞工的歌曲 。演唱會進行到一半時,工作人員塞給他一張紙條,上面寫著:那三名失蹤年輕人的屍體 在一個沼澤被發現了。   抬起頭來,Pete Seeger強忍著淚水跟聽眾說:「我們必須要唱〈我們一定要勝利〉 (We Shall Overcome)這首歌。因為這三個男孩不會希望我們在這裡哭泣,而會希望我 們一直唱下去,並且真正瞭解這首歌的真正意義」。於是他帶著觀眾一起高聲唱起: We shall Overcome We shall overcome We shall overcome some day Oh deep in my heart I do believe We shall overcome some day   次年3月15日,詹森總統在國會演說承諾推動投票改革法案,強調要消除一切阻止公 民自由投票的障礙與暴力。然後,他引用這首著名的歌名說,〈我們一定要勝利(we shall overcome)〉。新的平權投票法案不久後通過,民權運動再往前邁進一大步。 2.   暴力依然如南方的陽光不斷灼燒著。1965年3月初,阿拉巴馬州沙瑪(Selma)鎮的警 察開槍打死一個幫助選民註冊的黑人志工,民權組織在3月7日組織了一場遊行抗議,準備 從沙瑪鎮步行到十年前民權運動開始的起點城市:蒙哥馬力(Montgomery)註1。但是, 幾百人隊伍還沒走出沙瑪鎮,就被警察的棍棒和瓦斯猛烈襲擊,現場一片哀嚎,上百人受 重傷。這一天被稱為血腥的星期天(Bloody Sunday)。   兩週後,金恩博士決定重新展開這場遊行,並召喚了許多好萊塢名人和歌手一起加入 遊行。沒有人知道他們會遇到什麼樣的暴力攻擊,不論是警察還是種族主義者,詹森總統 甚至派兵保護遊行隊伍。Pete Seeger和日裔太太當然也沒有缺席,並且當然也唱了〈We shall overcome〉。   是的,〈We shall overcome〉,這首歌無疑是民權運動的象徵歌曲。這在二十世紀 初原來是美國南方黑人教會傳唱的歌曲,1946年,一群黑人女性在南方北卡羅來納州的一 家煙草工廠進行罷工。天上下起了滂陀大雨,許多人離開了罷工線;一名持續抗爭的女工 突然唱起了這首歌〈We'll Overcome〉,並加上了一句歌詞,〈We will win our rights 〉(我們會贏得我們的權利)。當這名女工把原來歌中的「我」改成「我們」時,她創造 了這首歌最關鍵的改變:自此個人的自我鼓勵被轉化為集體的團結與凝聚。   這首歌後來開始在南方田納西州一所工運和民權運動的重要組訓中心高地民謠學校( Highlander Folk School)被教唱 ─ 其中Pete Seeger扮演關鍵角色,並逐漸成為南方 民權運動的歌曲。但真正讓它成為1960年代民權運動的國歌,是四個年青的黑人四重唱「 自由合唱團」(Freedom Singers)和Pete Seeger在1963年在美國各地社區和校園巡迴演 唱,並協助民權運動組訓。這次巡迴演唱對吸引白人學生投入第二年的自由之夏影響很大 。   Pete Seeger並把這首歌詞中的原來的will 改成語氣更強的shall,且加上了幾段新 歌詞。今日,這首歌幾乎已經和Pete Seeger劃上等號,並且在世界各地不同的抗爭場合 被高唱,成為二十世紀全世界最著名的抗議歌曲 3.   Pete Seeger並不是只是屬於1960年代。他既不是從這裡開始,也不會在這裡結束。   沒有人像他一樣,是一部活生生的美國反抗史。從1940、1950年代的工運,到六零年 代的民權運動、反戰運動,到之後的環保運動,以及今日的反伊拉克戰爭,他不僅是上個 世紀最偉大的抗議歌手、民歌手,也是今日美國社會理想主義的精神象徵。   Pete Seeger於1919年出生於紐約市一個音樂家庭,媽媽是茱利亞學院的小提琴老師 ;父親Charles Seeger是音樂學者,任教於柏克萊大學,並且是共產黨支持者。   事實上,美國共產黨在1930年代成立了「勞動者音樂人俱樂部」(Worker's Musician's Club),希望創造一種新的無產階級音樂來影響工人的意識,其中一個成員 就是Charles Seeger。Charles Seeger和Alan Loamax逐漸發現美國社會的民歌傳統就是 最具有階級意識的音樂,因為這些歌就是反映勞動階級的生活。因而開始採集民歌:他們 兩人成為美國20世紀早期最重要的民歌採集學者。父親對於音樂與左翼政治的結合深深影 響Pete Seeger。   進入哈佛大學一年後,他放棄繼續求學,開始協助民歌學者Alan Loamax在美國國會 圖書館進行收集民歌的工作。1940年,在一個為移工而唱的慈善演唱會 ─ 「憤怒的葡萄 」演唱會,Pete Seeger認識了一個剛從加州來到紐約、並且能真正代表移工聲音的民歌 手:Woody Guthrie。美國的音樂反抗史將從這晚開始徹底改變。   Pete Seeger開始跟著Woody去美國南方各地巡迴演唱。他們不是去表演廳,而是去教 會、去罷工現場,去移工社區演唱,並且也聆聽人民的歌。1941年,他們和朋友們正式組 成一個團體Almanac Singers,宣揚反戰和支持工會的理念。1942年,他加入共產黨。   二次大戰結束後,Pete Seeger想要延續Almanic Singers的精神,集結一批同樣關心 工人的音樂人,組成了「人民之歌」(People's Song)聯盟,以建立一個進步歌手的網 絡,並且固定發行通訊刊載歌曲和音樂討論註2。   1948年,美國總統大選,曾擔任民主黨籍副總統(當時總統是羅斯福)的華勒斯( Henry A. Wallace)沒有獲得民主黨提名,因而代表小黨「進步黨」競選。華勒斯遠比當 年民主黨候選人杜魯門更左,支持工會並強調維持與蘇聯的關係,因此人民之歌的成員和 美國共產黨都全力幫他助選,結果慘敗,人民之歌也因為財務困難而結束。   不服輸的Pete Seeger和幾名老戰友在1949年組成四人民謠合唱團「The Weavers」。 這個團體和他們之前的不同,雖然他們的歌曲仍有政治意涵,但不再是純為政治服務的音 樂團體。The Weavers是一個真正的流行民歌團體,他們更重視音樂的編排,並配上管弦 樂和合唱團。結果,他們成為1950年代最成功的民歌團體,並把民歌從少數人的音樂轉化 成真正廣大的的流行音樂文化。 4.   1960年代初的紐約格林威治村,成為民歌復興的新革命基地;年輕的Joan Baez、 Bob Dylan、Phil Ochs都在村裡的咖啡店唱歌、尋找青春的夢想。持續推動民歌的Pete Seeger和友人創辦了民歌雜誌「Broadside Magazine」 和「Sing Out」,並且四處推薦 那個試圖承襲抗議歌手傳統的年輕人Bob Dylan,也帶著他去密西西比州參加民權運動。   但是,在這一波的民歌復興之中,Pete Seeger只能是在幕後或小場地演唱,而無法 出現在電視或電台上。因為在The Weavers獲得商業成功後,開始遭遇到1950年代麥卡錫 主義的冷血風暴。   那是冷戰初期,意識型態極端對立的年代,在韓戰爆發後,美國共和黨參議員麥卡錫 宣稱共產黨嚴重滲透入美國社會各層面,因此在國會推動成立「不愛美國委員會」(The House Committee on Un-American Activities)來調查、肅清左翼人士。一個宣稱自由 的社會,即使是共產黨員也不應該被冠上叛亂罪名,更不要說這個「獵巫」行動牽連許多 與共產黨完全無關的人。許多被召喚去做聽證的人,後來幾乎無法找到工作,命運窘困。   由於The Weavers中包括Pete Seeger在內的若干成員都和共產黨關係緊密,自然成為 被調查對象。在FBI的檔案中,The Weavers被稱為美國史上第一個因為叛亂罪被調查的音 樂人,唱片公司並因此和他們解約,許多演出被取消。1955年,「不愛美國委員會」以共 產黨對娛樂業的影響要求Pete Seeger出庭作證。Pete Seeger拒絕回答任何問題,也拒絕 供出任何和共產黨有關人士註3,並引述憲法修正案第一條強調他有歌唱的言論自由。後 來他被以藐視國會被起訴,並於1961年被判刑十年。後來因為一位法官認為這個案子有瑕 疵而駁回此案,才讓Pete Seeger免於牢獄之災。   但無論如何,做為民歌運動最關鍵的推手,Pete Seeger卻從1950年代中期到1960年 代中這個民謠復興的年代成為大眾媒體的黑名單。直到1967年,他終於被朋友邀請上CBS 電視台節目,卻在節目開始前,被電視台禁止演唱一首反戰歌曲〈Waist Deep in the Big Muddy〉註4。   當然,名列黑名單並不能阻礙Pete Seeger繼續歌唱。   「二十年來,我在美國各地演唱美國的民謠。我很驕傲地說,我從來不會因為我和某 些團體的理念不合,我就拒絕演唱。我為富人和窮人而唱,我為各種政治、宗教、和種族 的美國人而唱。今日眾議院委員會,因為不喜歡我唱過的某些地方,而要侮辱我……。   我希望我可以一直唱下去,只要有人願意聽,不論是共和黨、民主黨或獨立者。我有 權利唱這些歌嗎?我有權利在任何地方唱嗎?」   是1961年Pete Seeger在被法院判刑後發表的聲明。   所以,他繼續地唱:在這幾年四處為民權運動而唱;在1960年代後半,又積極參與反 戰運動,並且到各個共產國家如蘇聯、東德、古巴等去演唱。   1970年代後,年過五十的Pete Seeger身體狀況漸漸不佳,也不能歌唱太久。同時他 逐漸感到他對民歌的責任已經告一段落 ─ 作為Woody Guthrie和另一個早期民謠歌手 Leadbelly的好友,他已經把這些上一代的民歌傳遞給新一代的年輕人,讓這些火炬延燒 下去。   但是,他還是沒有停止為這個世界唱歌。他說,「如果我不繼續歌唱下去,我可能也 活不久」。尤其,在六零年代中期讀了環境運動的經典著作「寂靜的春天」(Silent Spring)後,他發現他所不斷追求和平和正義的世界,其實面臨一個更巨大的威脅:環境 污染。因此他開始把重點放在環保運動上,包括1980年代積極參與非核運動,更主要的活 動重心則是在「全球思考,在地歌唱」的理念上,全力關注他「在地」的哈德遜河 ─ 因 為他從1940年代就在紐約哈德遜河畔上游的鄉間和他的妻子自己蓋房子住,直到如今。 4.   2003年三月,美國攻打伊拉克前夕,白髮蒼蒼的Pete Seeger硬朗地站在紐約公共劇 場(Public Theater)舞台上,唱起約翰藍儂的經典反戰歌曲「Give Peace A Chance」 。和他一起演出的有同世代的反戰歌手Barbara Danes,年輕世代的叛客樂手Lenny Kaye 、Thurston Moore(音速青春樂隊的主唱)等等。六月,他回到他的社區,在每年舉辦的 「清水音樂節」繼續用音樂來批判布希政府。   這一年,他84歲。距離他開始為各種抗爭而唱和他第一次用音樂反戰(二次大戰), 已經超過60年了。   60年來,他採集失落的民間歌謠、創作新的暢銷民歌,而推動了美國民歌的復興運動 。作為堅定的左翼份子(他至今仍認為是共產主義信仰者)與真誠的愛國者(他喜歡如此 自稱),他在歌曲中書寫各種社會壓迫,並讓美國民歌傳統深深植入強大的理想主義;然 後用他的斑鳩琴彈動著這些歌曲,走過一頁頁的反抗歷史。   全世界所有聽民歌的年輕人,不論在美國還是在更封閉高壓的1970年代台灣,沒有人 沒聽過他的名曲〈Where Have All the Flowers Gone〉和〈Turn, Turn, Turn〉;甚至 許多年輕人剛拿起吉他學的就是這些歌。於是,他們會開始在這些歌曲中接收到反戰和社 會批判的訊息,在這些旋律動聽、歌詞簡單的民歌中,逐漸認識這個世界的不義與反抗之 必要。   Pete Seeger的現場演唱會的特色是,他永遠可以讓全場觀眾跟著他一起唱;紐約時 報說,他的現場感染力可能比芭芭拉史翠珊和滾石樂隊加起來還強。   這完全可以理解。因為Pete Seeger的音樂本來就不是為了娛樂,而是為了要召喚人 們而存在的;他總是要人們和他一起唱,並且在歌聲中一起和他無畏地攜手、為了改變這 個世界而前進。   一如在1964年那年夏天,他在演唱會上和台下聽眾所說的註5。 -------------------------------------------------------------------------------- 註解: 註1:1955年,一個黑人女性Rosa Parks不願從巴士前段只有白人能坐的座位移到後段, 遭到司機驅逐,因而引爆了黑人社區長久的憤怒。他們發動杯葛巴士運動,選擇走路而拒 絕坐巴士。這個運動被視為是後來十年民權運動的關鍵起點。這個運動中,也使得一位年 輕牧師成為新的運動領導人:金恩博士。 註2:關於從Almanic Singer到人民之歌的歷史,請參考我的〈為人民而唱、唱人民的歌 ─ Woody Guthrie〉。 註3:許多人包括著名導演依力卡山則供出其他左翼份子,而成為美國戰後電影和媒體史 上最黑暗的一頁。去年美國電影「晚安,祝你好運」(Good Night, Good Luck)就是在 反省這一段歷史。 註4:隨後在外界批評的壓力下,CBS允許他在節目上演唱這首歌,這是因為CBS自己的新 聞也開始對美國介入越戰越來越多批評。 註5:Bruce Springsteen在2006年四月下旬發行一張向Pete Seeger致敬的專輯,專輯名 稱就叫We Shall Overcome: The Seeger Sessions。 -- 凡信的人,常聚集一處,一切所有歸公用。 他們把產業和財物變賣,按照每人的需要分配。 ﹝宗二45﹞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1.126.1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