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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停止的鬥爭 ~南投縣國姓鄉九份二山災區農村重建經驗與反省 文/朱瑩琪(蘆荻社大主任秘書) 前言 921地震---台灣社會運動的新契機? 921地震之後,許多社運人或團體,一股腦湧入災區,大家都在想同一件事:這是個機會---台灣社會運動另一個新的可能性。 對我而言,我不知道是不是?但我問自己幾個問題:什麼是「運動」﹝意義﹞?為什麼要「運動」﹝目的﹞?誰在「運動」﹝對象﹞?我對「運動」也有一套理解與想法。我認為所謂的「運動」,是一種力量,促使人改變對壓抑或壓迫的客觀生存環境,讓人們能在所生活的環境中,主動積極爭取發展自己的特長或喜好。這包含兩個層面的意義,一是改變自己的可能,二是改變社會的可能。剛到災區,對我自己而言,這二者都有可能發生。 到農村做社區組織工作,是一件新鮮有趣的挑戰。過去的組織工作經驗都是在企業中的產業工會,那是一種有既定架構與對象的組織,工作的目標、企圖,都十分明確。但進入一個社區,要做什麼事?而且是有在運動層次上有意義的事,就變成我在災區工作期間不斷反覆尋找定位的重要功課。據說,「運動」發生的地方—叫做「矛盾」,但什麼樣的矛盾會有機會出現「運動」?這是我剛到九份二山的第一個功課。 我認為農村的產銷問題可能是一個機會,但台灣的農業危機,並不是被地震震出來的,即使沒有921地震,台灣加入WTO後,國外進口價廉物美的農產品就幾乎取代本土的農產品,台灣的農業面臨嚴重的打擊,農民將何去何從? 而透過產銷實踐什麼樣的「性質」的「運動」?這是一開始我問自己但起初並沒有太明確答案的問題。要從產銷問題下手是件很困難的事,因為農村中早已存在既有的農民組織、銷售網絡---農會或行口,用什麼方式可以打破既有的組織及銷售管道,重新組織農民,建立新的生存遊戲規則?價格我們是唯一驅使農民們重新洗牌的籌碼… 一、九份二山地方簡介 ▲地理位置 九份二山位於南投縣國姓鄉,行政地區涵蓋了北山村與南港村二個村落;北山村有北山社區,南港村則分為南港和港源兩個社區;從台中往埔里的公路上,離埔里約20分鐘車程的北山坑是進入九份二山地區的入口,依照由北山進入九份二山的社區順序是:北山社區、南港社區、港源社區,進入港源社區一路風景秀麗,產業道路依山修築,寬度不過剛好兩台自小客車可以會車通過的距離,沿路下去可直達水里鄉。 事實上,震爆點的名字叫澀仔坑山,海拔約800~900公尺,而九份二山是位於澀仔坑山後面的山頭。據當地農民的說法:因九份二山相較於澀仔坑山有名氣,所以當地居民都對外宣稱九份二山是震爆點。就地理位置而言,最接近九份二山的聚落是南港村的南港社區。 ▲地方人口與經濟概況 一、人口與村落型態~門前冷落車馬稀 居民97%以上是客家人,慣用客家語及閩南語。另外有約80位新進族群--外籍新娘,90%以上都是印尼籍,其餘10%為大陸、越南籍。 北山村~居民多從南港村內遷到此地,村落型態集中,主要經濟收入都由務農轉為小本生意,如開雜貨店、西藥行、農藥行、小吃店…等,部分居民還維持少許農務。約有500餘戶,2000人左右。 南港村~南港村民多為散居,分為南港社區及港源社區,這二個社區是南港村人口集中的二個區域,各約有百餘戶居民,其他則散居在附近山上;整個南港村共有700多戶人家,居民2000餘人。工作站則在南港社區落腳。 二、式微的農業經濟~日頭赤炎炎,隨人顧性命 從北山社區進入南港社區一路上到處可見枯黃的香蕉樹、檳榔樹,這意味著當地居民以農為主的經濟動脈逐漸死去。現在地方能夠單靠農業維持一家生計的農戶已不多,以中農(如後說明)的家庭經濟為例,只有1/3的收入來自農業生產,另外2/3的收入須靠夫妻二人出外打零工來補足。 約40年多前,農業曾經風光一時,當時九份二山地區的農產品有麻竹筍、桃、李、蓿薯、香蕉等,一趟百餘斤的農產品都靠人力扛下山,在北山就有專屬的香蕉市場,價格之好,人潮往來絡繹不絕,香蕉甚至外銷日本。有農民自營小雜貨店,回憶起那一段過去,不禁露出滿足的微笑:「賣仙草冰的生意好到賣完來不及做」。 隨著全球經濟型態的快速變遷、政府對農業的消極政策,地方的農民只能跟著市場價格的好壞來決定種植哪一種農產品?從桃子、李子改種梅子、檳榔,再改種柑桔、枇杷,柑桔價格一路看跌,現在能夠繼續維持農業的農民,又計劃把柑桔砍掉改種枇杷。 目前九份二山地區較大宗的經濟農作物有枇杷、香菇、香蕉、柑桔,另有特殊的水鹿養殖業,賣鹿茸對養鹿戶的農家是一筆可觀的收入。其他式微的農產品有梅子、竹筍、茶葉、少許蔬菜等,有幾戶農民開始實驗有機葡萄的栽種。總的來看,九份二山地區的農產品種類複雜,每一種農產品都有其特殊性,若要以直銷方式發展銷售通路,必須要有不同的行銷策略及手法。 ▲ 921地震對九份二山的影響 一、地方觀光業發展的憧憬 九份二山在921地震之前,原來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但因為位處於921地震的震爆點,爆炸後四散的石塊、大規模的走山形成堰塞湖、地層斷裂造成深暗不見底的無底洞,住在震央的居民因地層位移,整棟房屋隆起、傾斜形成磁場屋等奇特的地震景觀,讓九份二山一度為地方居民帶來觀光業新興的想像。 地震發生後的二個月內,部分農民 ( 註一 ) 曾經因為外來觀光客爭相上山看地震奇景,發了一筆小財,地方農民以九人座的小型箱型車載遊客上山,農民還充當解說員,一路還有精確詳細的導覽和解說,當時以250元/人~300元/人收費。這塊大餅遠近馳名,引來埔里的「黑道」介入分食大餅,並想主導「跑車權」,使得觀光問題日益複雜,最後地方政府以安全考量為由,下令封山,除當地居民及研究學者或政府官員外,其他人不得進入九份二山。這一封山,二年過去,到今天還在封山,期間不斷傳出即將開放觀光的消息,讓當地居民抱著期待的心情,一再落空。現在就算開放觀光,當時的可提供觀光的地理條件,也 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復存在。 二、觀光化帶來的小商機 大量的觀光人潮,帶動地方商機,有些農戶 (註二 ),做些飲食小攤生意,原以為可以就近賺錢 ( 註三 ) ,但也隨著封山而失去商機。 ▲中華民國綠色陣線協會簡介 中華民國綠色陣線協會﹝簡稱綠陣﹞,是一個全國性的環保組織,過去一直致力台灣環保運動,著重於環境污染事件、環保政策的監督、社區規劃、有機農業發展等議題。地震發生後第二天,綠陣前執行長伏嘉捷帶了綠陣的工作人員協同青輔會救災小組,深入九份二山協助地方救災,與地方共同經歷了一段斷垣殘壁艱難的日子。救災工作告一段落,看到地方百廢待興的面貌,綠陣便決定在九份二山設立工作站,進一步協助社區重建工作。 在對地方進行一段時間觀察,綠陣認為「產業經濟」是地方最急需重建的一大部分,因此決定從產業下手,因此工作站以「產業再造」為主軸,開始了「九份二山產業再造工作站」在社區的重建工作。 ▲九份二山產業再造工作站背景簡介 九份二山產業再造工作站自89年7月起連續一年半接受全國民間災後重建聯盟(全盟)的經費補助,包括人事及辦公室設置經費,使基本站務得以穩定維持。 九份二山工作站運作分為二個階段,第一階段救災工作—綠陣工作人員協助地方救災,與地方關係發展的方式以接觸鄉長、村長、村幹事、農會幹部及會務人員等地方人士來了解地方狀況,其中也因救災認識幾位地方熱心的農民,後來成為社區工作推展的重要的角色。第二階段重建工作,分為二段,A階段,開始以柑桔直銷為實驗,作為協助地方產業重建的開始。B階段,90年2月我與另一名工作人員蔡宜玲進駐工作站,開始與綠陣工作人員對產業再造的介入議題有歧異的辯論,儘管在想法上有所不同,在雙方彼此說服與未說服的過程中,工作夥伴還是為大家達成的共識一起ꬊe進。 ▲ 工作站與地方接觸的管道 1.救災期間與地方人士、熱心居民一起進行救災工作。 2.農產品直銷活動,以工作站的計劃案為議題,如枇杷直銷或青梅加工,對農民進行家庭經濟狀況的訪問調查。 3.在地方駐站:駐站本身就是融入地方生活,如同讓居民習慣從外地搬來一家新鄰居。左鄰右舍開始跟我們熟悉。我們也積極參加地方各種活動,如努力學客家話、割鹿茸請客、九份二山道路開通法會、參加村民大會等。 4.既有的地方關係拓展:透過原來熟悉的農戶認識新的關係。 ▲ 工作站以產銷問題介入社區重建工作 一、2000年11~12月柑桔直銷活動: 透過綠陣辦公室的關係找到桃園北健有線電視協助柑桔直銷活動,這次活動只有4位柑桔產銷班的農戶參加,工作站負責找柑橘農,與找到協助賣柑橘的對象(北健)。其他細節的工作,如:農民自行分配出貨量、北健負責廣告、接受及統計訂單、運送、收錢,工作站並未介入直銷期間的工作。 活動結束後,北健結算整個活動宣傳成本(未含人事費),共花費30萬元。 二、2001年3~4月枇杷直銷活動: 對地方農民而言,工作站辦柑桔直銷活動柑桔的價格穩定且比透過農會價格好,工作站的名聲漸漸在地方上傳開,當工作站再度決定辦枇杷直銷活動,地方農民很快就接受直銷的方案。活動進行之前對枇杷戶做家庭經濟背景的基本調查調查,拜訪枇杷產銷班班全部班員,共26人。枇杷直銷活動會在以下作較詳細的說明。 ▲ 九份二山地區農戶分類 農戶分類標準是以農戶的家庭經濟條件 ( 註四 ) 為分類依據。粗分為富農、中農、貧農三大類。 ◆富農: (一)家庭經濟描述: (1) 類一:養鹿15隻以上。養鹿戶大多以羅、盧、林三大姓為主,屬原來地方的大地主;也有其他小家族養鹿,如劉姓、張姓等,養鹿數量 ( 註五 ) 15隻以上算富農。三大家族幾乎都以養鹿為主要家庭收入來源。傳統農村家族共業的生活模式,已在年紀約40~50歲左右的一代打破,皆分產各自過生活,家族不再共業,同宗族的兄弟分配財產的狀況不一,也有強弱之分,有些大家族的後代分家產後,落入中貧農等級。 類二:養鹿同時又栽種高經濟 ( 註六 ) 作物一甲地以上。 (2)通常私有土地面積在二甲以上。 (3)通常擁有二棟 ( 以上 )房子 (二)地方政治: 歷屆地方村長皆由地方三大家族輪替,且多擔任地方民意代表或農會幹部。雖然家族已分業,但生活範圍仍不脫九份二山地區,庄頭不同家族間盛行通婚,整個村莊幾乎每家都有親戚關係。 (三)子女發展: 富農的子女相對較有機會皆受大學(以上)教育,離開農村到都市可以找到較好的工作,如電腦製圖師、自己開店當老闆,或在地方擔任公職,如村里幹事或農會高階職員。但大家族較弱勢的後代子女的出路相差比較懸殊。 ◆中農 (一)家庭經濟描述: (1) 類一:養鹿5-10頭,且栽種其他農作物,如美國花生等。 類二:栽種枇杷5~10分地,且栽種其他農產品如香蕉,或出外打零工,或自營小雜貨店,或自售自製梅子加工品等。 (2) 通常私有土地約5分~1甲左右。 (3) 通常擁有一棟的房子。 (二)地方政治: 有機會參予地方政治,如縣農會代表、農會幹部等。但要角逐村長,即使是熱心地方公眾事務,非大家族系的居民,也無法打破既有地方親戚關係的網絡,取得村長位置。 (三)子女發展: 一般可以接受到高中、職的教育,進入社會所從事的工作如速食店的職員或是檳榔妹等服務業。 ◆貧農 (一)家庭經濟描述: (1) 類一:只栽種低經濟作物如香蕉、柑桔等不超過5分地。 類二:自家農地荒廢,受僱其他農戶:自己家中農地休耕變賣後,租耕年紀已大,無法耕種的農戶的果園,通常是香蕉、梅子、竹筍等農產,收入一小部份給地主,剩餘為自己所得。 類三:放棄農業,從事其他工作:原來園地無法種植農作,或收成不合經濟效益,而放棄栽種。此類屬農村大多屬於中、高齡人口,無法像鄉村年輕一代到都市中工作謀生,只能在農村中流轉到處打零工或做小生意,如除草工、擺麵攤等。 (2) 通常私有地在5分以下。 (3) 通常擁有一棟房子,或租房子 ( 註七 ) 。 (二)地方政治: 沒見到有此類農民參與。 (三)子女發展: 通常流轉到都市中變成底層的勞動人口,如板模工、焊接工等。 以上分類是在社區工作半年的時間中對所接觸到的農民作粗略的分類,但這是提供我們在選擇一起發展合作經濟模式的對象時,重要的判斷依據。我們的目標鎖定發展貧農,但這在實際狀況中,是事與願違的。所謂發展,是必須建基在某些客觀條件的鋪陳;對我們來說,一方面需要尋找資源來鋪陳客觀條件,一方面還要和「踩別人來成就自己」的人性鬥爭。 ◆ 與枇杷農的經濟鬥爭---枇杷直銷活動 ◆ (一) 合作經濟組織的可能性 當我們嘗試介入地方農產品銷售經濟運作模式時,是企圖以發展合作經濟組織的方式醞釀出一種強弱族群能夠相互扶助的經濟模式,至少對弱勢農來說,不是賺大錢的改變,而是相較現況更好一些的生活條件,同時透過這樣的過程,讓相對較弱勢的農民,學會主動爭取屬於自己應有的權﹝利﹞力。我在九份二山做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協助當地枇杷產銷班的農戶,進行枇杷直銷活動。 同我把九份二山地區農民的家庭經濟條件做分類的目的是一樣---找出最需要協助與發展的對象,在人力、財力等資源都極有限的條件下。 決定從枇杷農下手,沒有太特殊的理由,只因為剛到工作站時,恰好碰上產枇杷的季節。原來工作站的工作夥伴有不同的看法,認為枇杷是高經濟作物,不需要協助枇杷農。我認為只從單一面向界定強弱勢農戶,太快下定論,為了有具體的說服指標,我用了約一週左右的時間快速密集的對地方的枇杷農戶做的初步家庭經濟條件的訪調,結果出來後,26位枇杷農戶,富農約佔1成比例,中農約佔7成,約2成介於中農與貧農之間。讓原有對協助枇杷農直銷有不同意見的工作同伴,接受協助枇杷直銷的方案,於是我們開始為期一個半月的枇杷直銷活動…。 直銷活動的進行分為二大部分:一為農民組織工作,二為行銷工作,包括策略、方法及銷售管道。 ◆ 農民組織工作[b] [b]一、誰決定哪些農戶可以參加直銷活動? 工作站透過會議說明的方式,讓枇杷農了解直銷活動的操作方式與目的。一開始因為對地方完全不認識,因此透過產銷班的班長,通知班員開會。但後來我們發現,有部分班員完全不知道有直銷活動這件事,或是被參加直銷活動的班員告知名額有限,人數已經足夠,無法再參加,最後參加直銷的人數共11人。 → 這意味著大餅有限,愈多人分食,每個人分到的餅就愈小,因此就有排擠出現。 二、成本估算 直銷活動所有成本,除工作站工作人員的薪資之外,一切都由農民自行負擔,包括以下項目: 1.運輸成本:由九份二山載運到各訂貨單位的租車及司機費用 2.人事費用:兼職行政人員、擺攤工作人員 3.印刷費:文宣、海報、問卷、收據、貼紙等印刷費用。 4.紙箱 5.郵電費 6.試吃品 三、出貨量的預估與分配 1.工作站負責記錄每一個農戶/每一次的出貨量,上車之前需再盤點一次,不論多出或少出貨,都對工作站與農民不利。少出貨失信於消費者,多出貨造成枇杷損壞。有一、二次多出來的賣不完的貨量,都由工作人員自己買下,或「逼迫」自己的親朋好友買下。 2.工作站與參加直銷的枇杷農戶訂定契約,其中有一項重要的約束,當農民趕不及出貨量或已經沒有貨時,必須通知工作站,由工作站分配多出來的貨量,不得私下轉讓出貨量。 但實際發生的狀況是:(1) 有富農私下透過親戚關係搶出貨 (2)掛羊頭賣狗肉—掛某丙的招牌,出某甲的貨。 →私底下大家都知道這麼一回事,當事人似乎也知道大家都知道他做的事,但該富農仍忿忿不平、義正嚴詞的責怪工作站,認為工作站分配出貨量不公平,應該產量較多的農戶,相對出貨較多,按產量比例出貨才對。 三、公基金目的、實際運作與農民的矛盾 原來工作站提取公基金的目的純粹是用來支付整個直銷活動的成本,一方面也是「枇杷直銷活動」的案子跟「九二一基金會」申請提案,有經費可供運用,人事費用沒有向農民拿。所有的估算都只在如何降低成本上思考。原來的設計:預估提10%做為公基金,若有剩餘,則給工作站作為經營消費者組織之用。 →實際發生的是:實際花費的成本比原來預估增加: (1) 試吃品增加:每一個銷售管道所需要的試吃品沒辦法預估和控制,造成農民增加成本。工作站為此特地召開會議,要求公基金從10%提高到15%。一度引起農民們的不滿,最後雖然接受15%,但剩餘的公基金是否要留給工作站,又引發農民兩派人馬的辯論。 一派主張留給工作站,為了長遠發展消費者組織的計劃打算,這派農民年紀約40~50多歲。另一派則主張要拿回剩餘的公基金,理由是明年要不要參加直銷活動都是個未知數,為什麼要先拿錢投資,這派農民有2人,年紀約60~70多歲。 (2) 臨時販售人事成本:為了提高銷售數量,在觀察第一次的訂貨量之後,我們決定加入現場販售的方式增加銷售量,於是又多出500元/人/次的人事成本。 四、貨款處理 1.原來設計是一週與農戶結一次帳,但遇到臨時成本增加,並無法每週結算,工作站與農民協議,等活動結束後,一次總結貨款。 2.所有的貨款由工作站負責核對、收齊,再依每人出貨量比例扣除成本後,發配每人應得貨款。 五、工作站與農民的關係---「直銷契約」 契約中訂定工作站與農民們各自的權利與義務,分為價格、分配權與品質控管三大部分: 工作站對農民→〈1〉負責保證價格,但不保證銷售量〈2〉工作站有分配出貨量的權利。〈3〉工作站須負責核對、點收及保管貨款。 農民對工作站→農民必須提供品質良好的枇杷,否則工作站有權停止農民出貨。 六、消費者與農民的關係 原來的計畫是嘗試以九份二山地方作為一種品牌,銷售地方的農特產品,以保證提供優質農產品給消費者;經營一群特定的消費族群,並配合舉辦「消費者農村之旅」到九份二山認識農產品生長的經過及農家生活狀況,作為建立消費者與生產者直接認識的管道。 我們的想法是:直銷的購買行為需建立在彼此相互認識與了解的基礎上,關係才有可能長遠發展。 七、枇杷品質的控管 枇杷這種水果,種植到採收的過程非常費工,氣候因素會影響,日頭太大怕沒水分,雨水太多怕沒甜度。在採收的過程中更要小心翼翼,不能把枇杷表皮的絨毛給〝吐〞光了,絨毛一但被〝吐〞掉了,表皮就會變黑,相對就會影響價格。即使人工採收的過程可以做到小心謹慎,但天候的因素所影響的枇杷的甜度、水分甚至是外觀,不是人為可控制,所以這方面的品管,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至於農民在包裝過程的品管,剛開始原本想推集體共同出貨來控制選果不慎摻入瑕疵品的可能,但因為集貨場地沒著落與農民意願不高而告吹。最後只能用亡羊補牢式的編號標示誰家的貨,讓農民在選果時提高警覺。 八、以集體壓力迫使富農妥協不合理的要求 在整個直銷活動的過程中,最多意見與挑剔認為工作站分配不公平的是在產銷班中經濟條件最好的富農,他批評工作站分配方式不公平、還歧視經濟條件較差的中貧農,認為小產量的農戶品質差不該參加直銷活動,只要讓他這種大產量品質好的農戶參加,就足以供應工作站直銷枇杷的貨量;在出貨的過程中還不時擺臉色給工作站看,行為之粗魯,導致11個參加直銷活動大部分的中農私下反彈,並揚言明年不要讓該富農參加。 ◆行銷工作 一、銷售管道來源 1.土法煉鋼的〝笨方法〞--- 利用組織與個人既有的人脈關係訂購,外加現場販售。 二、行銷策略 「災區」招牌不管用,也沒辦法一直用,傾向以品質穩定品牌,經營固定的消費群,進一步組織消費群。 三、如何與自由市場邏輯相抗衡?! 目前幾乎沒有一種產品是不受自由市場價格操縱,對直銷農產品的定價,是無法擺脫市場邏輯。 四、不同性質的水果,成本計算、行銷策略不同。 拿柑橘和枇杷這二種不同特性的水果的銷售方式、銷售成本計算絕不會一樣。柑橘可以存放一個月都沒問題,枇杷必須在從樹上摘下後,三天至六天一定要出貨。若封箱後,隔天必須打開,否則就會開始發黑、潰爛。 照這種情況來看,枇杷與柑橘的出貨間隔會有所不同,所需要的運輸成本也會不同。 五、比透過行口銷售好20~30元/台斤的價格,讓枇杷農笑呵呵。 這次直銷活動枇杷價格,定價過程未做市場全面性了解,最後定價反而是符合富農利益的標準,讓賣枇杷的過程累死工作人員,卻樂得農民。 ◆ 與農民經濟鬥爭的意義 直銷活動的過程,我們經歷第一次與農民間的「利益鬥爭」,現在回想起來,當初雖然鬥「贏」了,但也贏的有些無厘頭;最主要是在公基金的鬥爭上,由原來的10%提高變成15%,工作站由多提撥5%的公基金中拿到約2萬5千元的「回饋金」,供工作站經營消費者組織之用。直銷活動中,最精采且有趣的地方不是活動本身,而是在與農民們計算利益分配過程的鬥爭,那是一個考驗人性的時刻。雖然工作站提供直銷的管道有限,能幫忙枇杷農銷售的產量也不過佔全部參加直銷農民總產量的一成。但因工作站直銷方案能夠保證固定的價格,即使是一塊小餅,農民也趨之若鶩。也因 餅的大小有限,決定哪些人參加、出貨量的分配量、公基金的%,自然成了衝突與矛盾的焦點。 在直銷活動未進行之前,我們對農民的了解就僅止於家庭經濟訪調的認識,一個半月直銷活動結束,由赤裸裸的利益衝突過程中,對參加活動的每一個農民特性都已有清楚的輪廓。誰會是我們合作經濟組織中企圖共同發展的對象?我們心裡都有譜,對於那種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農民,會是優先排除的對象。在直銷活動中,我們看到反而是經濟條件普通的中農會幫助條件比他更差的中貧農。若這種動力能夠持續存在,工作站推動農產品直銷,企圖協助農民組成自發性的合作經濟組織的其中一個重要意義就已經實現。 ◆ 協助弱勢經濟農戶的瓶頸 雖然離開九份二山,但想協助發展經濟弱勢農戶組織自主性經濟合作社的企圖並不想因此放棄,透過原來與九份二山農民關係,以及還留在工作站的同事蔡宜玲在當地的聯繫,我們嘗試協助經濟較弱勢的柑橘農直銷柑橘,但碰到以下困難: 1.市場價格太低,無法小規模產銷: 柑橘在市場的價格太低,農民獲利本來就少。而直銷價格需高於農會收購價但又必需低於市場價,價格彈性空間便非常小。在成本 ( 註八 ) 無法降低的情況下,銷售須達到某數量以上,才有辦法保證固定收益。否則,與透過農會或行口的價格差不多,對農民並無誘因。也因此,農民們竟開出要工作站保證銷售價格的條件 ( 註九 ) ,若無法達到,要工作站自負盈虧,作為協助農民發展的組織工作者的立場,無法接受這種關係對待。 2. 真正的弱勢農戶無法參加,反而吸引富、中農參加: 因為直銷的成本無法降低,小產量的弱勢農反倒沒辦法參加: (1)直銷包裝過程相較農會或行口來得繁複 ( 註十 ) ,增加人工處理的複雜。 (2)行口或農會有專人專車到山上的果園載水果下山,直銷目前無法提供這樣的運輸;多數的小農家裡連一台小貨車都沒有,直銷反而增加貧農的成本。相對貧農而言,富或中農反而是有條件配合直銷。 基於以上因素,讓我們重新思考發展弱勢農戶了另類可能性,除非將直銷成本降低,或有其他銷售模式,否則發展弱勢農戶產銷會難上加難。 ◆離開災區工作 離開九份二山有二個最主要的原因,一是我所實踐的運動路線上,在當時是沒有夥伴可以形成討論的機制和資源,我清楚我的目的,但要用什麼樣的操作方式達到目的?是我沒有十分把握的恐懼,這讓我陷入到底在實踐什麼的疑惑與焦慮? 對我來說,「真實」的運動需建立及累積在群眾身上,力量自然就來自於群眾,這是我過去在工會看到最令人動容的真實力量。 弱勢族群的運動本來就困難,是弱勢在對抗現存社會體制認為理所當然的壓迫邏輯所做反抗與改變過程。很多時候是挑戰到人們最內在且深刻的既定價值,那是生存在同一個社會體制中的人們都會碰到的衝突,包括工作者本身。如果一個運動團體無法處理或面對「人」在運動過程中的所遇到「矛盾」,那我會質疑這是什麼樣「性質」的「運動」?「運動」不就是處理矛盾嗎!人與自己、人與人、人與社會,矛盾無所不在,從面對自己身上的「矛盾」開始,那才是最真實蘊含發生任何改變的可能。在災區的工作,是無法處理這樣的「矛盾」,這是我離開的第二因素。 ◆ 我對九份二山地方階段性發展的想像與推動方向 目標:協助社區貧農等弱勢族群組成互助經濟網絡,發展目標分為四個方向: 1.維持現有農產品直銷的方式。 2.重新開發社區內原有的特色農產品,如青梅加工品、或文化食品(如客家麻薯等)。 3.引進外來手工藝,教授地方婦女學習新技能(如藝術蠟燭、皮雕或陶藝等)。 4.協助印尼新娘,適應環境,學習自立 九份二山地區約有80位印尼籍新娘,即使這些印尼新娘是來自於同一國家甚至同一地區,也幾乎很少聚在一塊,但這裡儼然已形成一個小型的印尼村,適應台灣的一切是她們首要的功課。未來將進行印尼新娘的實際生活的需求調查,辦理學習課程、活動,並藉此聚會,讓印尼新娘有聚集的機會,聊聊家鄉的點滴,紓解思鄉之情。 印尼料理是這些印尼新娘本來就有的拿手絕活,大家集資來開印尼小館,也可以變成地方特色。 以上這些想像都希望能朝向社區自主性合作組織發展的方向前進,最終目標是希望形成一個社區中弱勢族群合作經濟組織。但要在社區中發展這樣的組織並非一件容易的事,需要有強有力的組織工作者進入社區,在和農民鬥爭的過程,讓農民經驗並同時學習不同於主流社會肉弱強食的生存遊戲規則,在社區中同時有其他弱勢族群的力量開始啟動,如印尼新娘等,集結社區各種弱勢力量,這樣的互助組織才有機會存在。 ◆ 社區大學作為社區運動的基地 合作經濟的產銷模式並非一般自由市場的買賣邏輯,需要有通路作為這樣實驗的資源,這是我在蘆荻社區大學工作的其中一個發展向度。以社區大學作為合作經濟組織銷售管道的基地,這樣的基地是跨越區域及組織界線的一種合作的夥伴關係,來拓展合作經濟組織中所生產產品的銷售網絡,也讓社區民眾了解合作經濟組織的意義,而支持這樣組織存續。至於這樣的組織未來會有什麼樣出路?這會是我們一路實驗觀察與修正的過程。 ◆ 不停止的鬥爭 雖然只在九份二山工作半年,但對於所謂台灣社會運動「新契機」的「說法」,我有了不同的認識,從那半年在農村與農民生活接觸中深深的體會,即使我們努力鋪陳各種客觀條件讓弱勢農戶參與,但我們卻改變不了他們現實社經階層的限制,要鬆動既有的社會結構是何其困難。921地震是個天災,不是人禍。農村的產銷問題即使沒有地震,還是一樣嚴重,地震之前、和地震之後並沒有改變問題的性質或擴大問題的矛盾。但地震的確震出社區自主性的動員力在參與災後重建,也提供社運團體一個最佳進入災區「搞運動」的理由,不是能夠動員社區民眾投入公共事務就是「運뀊吽v的機會,民眾投身公共事務的過程中到底在經驗什麼?除非能夠重建出不同於現存社會結構的生存邏輯,否則只是另類行口、另類社會服務工作罷了。 我在「運動」中的年紀很輕,了解與認識的深度也有限,但我認識到現在的「運動」很難像過去「革命式」激烈的反抗形式出現,形式不同,但要改變的問題「本質」並沒有變,只是它呈現的樣態愈來愈模糊。愈是如此,「運動」的難度也愈深。這就好比把青蛙放在冷水中放到火上慢慢加溫到沸點被煮死,與把青蛙丟到沸水中,青蛙會立刻跳彈出來的道理是一樣的,這是一個慢火加溫的時代,但我們不能停止鬥爭---對肉弱強食社會的鬥爭。 註釋 註一: 這裡所指的是富農或介於富農與中農條件的農戶。為了做觀光跑車生意,紛紛買九人座箱型車,專門載客上山,其中以地方大家族甲家為主。九份二山崩塌掩埋了40多戶人家,以甲家居多,因此想甲家想主導上山觀光的跑車權。但因與政府談判土地徵收問題遲未解決,甲家與住在九份二山的部分居民組成自救會與政府談判。談判的對口單位為負責規劃「九份二山國家地震公園」的台大城鄉基金會及執行單位縣政府觀光局。 -回內文- 註二: 部分農戶指的是中農條件以下的農戶。 -回內文- 註三: 通常打零工的機會都必須到九份二山以外的地區,最近的地方在埔里,從九份二山到埔里需花約半個小時的車程,跨越另一個鄉尋找工作機會是常有的事。 -回內文- 註四: 包括「家庭收入來源」、「私有土地面積」、「土地屬性」、(私有或國有林班地)、土地所在位置、栽種作物種類等五個因素。 -回內文- 註五: 目前本地鹿茸價格1,000元/兩,16,000元/一台斤,一對鹿茸平均重量以8(台)斤、12.8萬元計,養鹿數量15隻,一年可有192萬的收入。以一家5口人為例,一位老人家、一對夫妻、2個唸高中的小孩,包括食、衣、住、行,紅、白包,小孩學費等。平均生活費約13,000元/月/人,一年需78萬的生活費,若養鹿15隻以上,且15對鹿茸都順利賣出,一年下來仍有百餘萬的盈餘。 -回內文- 註六: 這裡所指高經濟作物指枇杷。枇杷每年的市場價格較其他水果穩定,但依枇杷顆粒大小及外觀不同由行口依市場價格定價,通常可以維持60~120元/斤的行口價,(規格6錢~12錢,包括行口抽成的10%)。一分地的枇杷約可收成1,000~1,500台斤。若一分地收成以1,500台斤計,即有100,000~150,000斤的收成,以平均90元/台斤的行口價計算,一甲地可收90萬~135萬元,扣掉行口抽成10%後,有81萬~121萬5千元/年的實際收益。 -回內文- 註七: 世代居住在九份二山地區的農戶,即使是貧農條件的家庭,通常都有自己的房子,但921地震後,有些原來居住在山上的貧農戶,因房子倒塌或被掩埋,或房子沒倒,但不敢再住在山上,因為沒有經濟能力再起厝,於是轉到山下村落租房子。 -回本文- 註八: 工作站發展直銷模式的成本固定,有運輸、人事、行政費﹝傳宣印刷等﹞、郵電費等基本費用,目前無法降低。 -回內文- 註九: 富農提出保證價格的條件,等於要求工作站保證銷售量的意思,因為要達到某固定銷售量,實際收益才會達到農民所要求的價格。 -回內文- 註十: 農會或行口都採大包裝,16公斤/箱,直銷包裝以3或6台斤/箱的包裝,小包裝會比大箱包裝增加對農民工作的繁雜度。 -回內文- 後記:我用了半年多的時間深刻的經驗:我與自己、我對人性、我對運動的衝突,也因此對「人的世界」有了更深層的認識,踽踽顛簸,不虛此行。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25.225.139.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