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好好的蘋果日報記者不當、要去選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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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二,天氣︰太陽雨
今天忙了一整天,要發公文、要送訃文,要處理警民糾紛,中間抽空發傳單,告訴大家派
出所已經搬家。途中,還要回答某位歐巴桑已經問過八、九次的問題,
「你台南的工作辭掉了嗎?」
今天我很忙,所以,歐巴桑,麻煩你這次一定要注意聽我的答案,並且記住,
「我…台…南…的…工…作…已…經…辭…掉…了…辭…….掉……了…...辭………..掉
….……了…….……了……………..了……………….」
(有回音,加強印象!)
晚上,接到一通詭異的電話,一名高雄的女子打來,說她是某某人介紹的,說我是專門處
理疑難雜症的里長等等,馬的,這是什麼詛咒。她說,因為工作上發生一些小瑕疵,快要
沒頭路了,希望我能打電話給她的上司關說一下。
小姐,你嘛幫幫忙,我只是一個菜鳥里長ㄟ,你們公司是家樂福ㄟ,全國最大的連鎖大賣
場ㄟ,你叫我去關說?我又不是經濟部長!
掛上電話,頓覺萬念俱灰,身心俱疲,睡覺先。
睡了大約一個小時,全身疲憊,快站不起來,想到兩隻小狗還在街上遊蕩,趕緊起身下樓
,騎機車遛狗去。本來漫無目標亂逛,騎沒多久,心念一轉,繞道阿麗家中看看,她今天
中午打電話給我,說家裡有兇殺案,地上全是血,那時我去看過,沒有發現,但木門的門
鎖壞了,有點詭異。下午她又打來,哭哭啼啼說,
「他拿刀砍他的頭,流了很多血,我不敢回家了………」
阿麗是個酒癮嚴重的單親媽媽,整天在狹小陰暗的租屋處跟男人喝酒鬼混,她剛剛從醫院
戒酒三個月回來,回來當天晚上就慶功,馬上又沈淪。她說話總是語無倫次,所以當她說
「他砍他的頭」時,我不知道是誰砍誰的頭,直接問她,
「你在哪裡?」
她哭著說,
「不能讓你知道!」
我那時候正在處理一件棘手的警民糾紛,沒時間理她,沒好氣地說,
「你整天找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家裡喝酒,出了事才要我處理,我在忙啦!」
當即掛斷電話。晚上回想,雖然她說得不清不楚,但應該有什麼事發生,所以遛狗時,繞
到她家看看。屋內沒燈,機車不在,應該出去了,我騎到她慣常喝酒的興嘉公園,才剛到
,見一名女孩拿著手機,從公園急忙跑出來,邊跑邊喊道,
「肉腳里長,他一直打來啦!」
我接過手機,對方口氣不悅地說,
「這裡是消防局勤務中心,你剛才有報案,但是我們的人找不到現場!」
我往對街望去,見一輛救護車停在路旁閃著紅燈,當即答覆,
「我是里長,剛到現場,你等一下!」
我往公園內走去,見一名三分頭中年男子坐在一張長石椅上,雙手緊抓一名女子的右手,
那女子披頭散髮,全身髒污,躺在石椅上,左手腕處包著繃帶,右手拿著一片碎玻璃片,
直要往左手腕割去。那三分頭男子口中直喊著,
「你不要這樣!」
我趨前看清那女子,正是阿麗,趕緊向電話那頭的消防局人員回報,有人受傷,在公園裡
面。消防局勤務中心人員說,
「麻煩里長指引一下!」
我跑到馬路上,向對街的救護車大喊,
「這邊啦!」
救護車過來,下來兩名隊員,小跑步趨向前看,此時阿麗已滾到地上,身旁都是玻璃碎片
,頗為驚險。剛才拿手機給我那女孩站在一旁,滿臉愁苦,但似乎不太緊張,好像這種場
面她已經見慣了。
消防隊員立即請求警方支援,警車趕到,一車四警,下車後紛紛數落,
「阿麗,又是你!」
「我們整天忙你的事就好!」
「你不要再鬧了,我們還有正事要做啦!」
阿麗見警員趕到,不再胡鬧,乖乖被送上救護車,準備開往嘉義榮民醫院,行前阿麗喚那
小女孩陪同前往,女孩當下雙眼踫出淚來,說道,
「不要!我明天一定要去上課,老師說我請假已經太多,再請一天假,就不能讀了!」
我懂她的意思,阿麗之前多次在家裡醉到暈倒送醫,叫女兒請假陪在醫院,女孩已經向學
校請了十幾天假,被老師下最後通牒,不能再請假,所以當阿麗叫她陪同去醫院時,女孩
當場飆出淚來。
僵持間,我趕緊請剛才阻止阿麗自殺的那個三分頭男子,陪同阿麗去醫院,我則負責載女
孩回家。女孩卻說,
「那個人在我家,我不敢回去!」
詢問後才知,原來阿麗的逗陣男友早上在阿麗嘉附近的空地與人喝酒,酒後衝突,男友衝
到阿麗家門口,踹開木門,跑到廚房拿出一把菜刀,奔回現場,往對方頭上砍了三刀,然
後回到阿麗家裡,把菜刀放回廚房,躺在躺椅上睡著了。就讀國小五年級的女童下課回家
,見母親男友在睡覺。前天夜間,女童睡覺時,母親男友酒後大力撞門,凌晨一點、三點
、五點各撞一次,每逢奇數點,正點報時,女童整夜不能好睡。所以當她看見母親男友躺
在家裡睡覺時,心中害怕,當即跑到廟口借電話打給媽媽,得知媽媽在興嘉公園,騎腳踏
車前往會合。
這阿麗昨天上午在魚市場某卡拉OK唱歌喝酒正爽之際,忽然有人來報,說家裡出事,趕
回察看,見廚房菜刀沾滿血跡,嚇得奪門而逃,她長期住院剛剛出來,見到這激烈場面,
心緒激動,在公園裡喝酒壯膽,下午割腕一次,被送到醫院急救,友人花錢叫計程車載她
回家,她卻在興嘉公園下車,繼續喝酒,之後與女兒相會,還繼續喝,到了晚間十一點多
,因不敢回家,心慌已極,拿起碎玻璃,又是一陣自戕,所幸被那三分頭男子擋下。
我載女童回家,途中問她那三分頭中年男子是誰?女童說,
「他是阿伯,人很好,我跟媽媽沒地方住的時候,他會接我們過去住,給我們睡房間,他
自己睡地上!」
聽起來是個好人。我載女童回住處拿換洗衣物,那砍人男子已經不在,女童拿好衣物,坐
上我機車,問題來了。
「她今晚睡哪裡?」
我靈機一動,打電話給一名心地善良的女性友人,問她可否讓女童同住一晚,那友人卻表
示,女童遭遇,令人同情,今夜不巧,男友來訪,多所不便,萬分抱歉。我只好做出我最
不想做的決定,讓女童睡我房間,我則流浪街頭,找人哈啦聊天,渡過此夜。(待續)
菜鳥里長日記(2007年6月27日)
2007-06-28 17:08 |迴響:5|點閱:2169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三,天氣晴
(續前)我把房間讓給阿麗的女兒睡,自己到外蹓躂,凌晨時分,跑到民生路一家路邊攤
,點了一盤炒麵、一碗竹筍湯,吃不到幾口,老闆娘前來招呼,我當場就把昨晚的苦水一
整個吐了出來,老闆娘心有戚戚焉,因為她的店也被酒醉的阿麗鬧過,主客相談甚歡,充
分交換被阿麗擾亂的經驗,如此這般。
不多時,八掌派出所兩名警員也來吃宵夜,四人同桌,續談阿麗,把被阿麗騷擾的經驗檔
次,由民間升級的警界,內容無奇不有,包羅萬象,當晚四人成了好友。談笑間,已到凌
晨三點,兩警勸里長深夜勿在外逗留,不如到派出所警員寢室小憩。
里長從善如流,與兩警回到派出所,車上所載兩狗暫在派出所外待命,我由備勤警員安排
至寢室休息。半夢半醒,不知過了多久,曙光乍現,由窗戶透入寢室內,起身尿尿,準備
打道回府,行經值班台,此時值班警員已經換人,那警沒見過我,見一人蓬頭垢面,從值
班台後冒出,以為是嫌犯逃脫,差點把槍拔出來,聽我細細說明,才半信半疑放行。
到得門口,兩狗尾巴猛搖,好像見到親人,我騎上機車,載狗回家,途中購買早餐,先到
服務處享用,看看時間,上午六點五十分,打電話給女童,她說,
「已經起床,準備要上學!」
我吃完早餐,騎腳踏車閒逛,路上巧遇女童徒步上學,問她,
「昨晚睡得好嗎?」
她說,
「很好!」
道別後,回到房間,簡單梳洗,準備要來補眠,此時手機響起,是嘉義市社會局委外生命
線社工,詢問里內弱勢家庭狀況,我順道把阿麗和女兒的事情簡略說了,那社工大為驚訝
,認為女童有緊急處理之必要,當即通報社會局。
上午里長前往女童就讀的大同國小,與輔導老師交換意見,老師認為,女童行為已開始出
現偏差,建議社會局介入關切,社工、里長、校方,初步已達共識。里長負責掌握阿麗行
蹤,因今天是星期三,學校上半天,中午到大同國小門口守候,女童現身,說「阿伯」會
來載她去找媽媽,不多時,三分頭中年男子現身,我詢問阿麗狀況,他表示,已經出院,
人在興嘉公園內,準備載女童前往會合,里長心中不禁感嘆,
「母女相聚,非得在公園內嗎?這是個什麼家庭!」
當即詢問三分頭中年男子基本資料,一一抄錄,好像在問筆錄,因為我不能讓一個陌生人
隨便載走我的小里民,那男子倒頗為配合,並不為難。
近日多雨,中午難得豔陽高照,適合鋪馬路,講到鋪馬路,里長話就多了,在此先行岔題
。一般馬路鋪設柏油,大多為市府委外包商施作,施工單位先拋除路面,再鋪上高溫瀝青
,最後以巨大鐵輪碾平。因出動的機具、人力耗費不輕,因此只有大面積路面整修時,才
會委由包商負責。一般路面小坑小洞,可通報市府工程隊修補,但通報後需要耗時等待,
等待時間視里長實力而定,關係好的里長,當日處理,關係欠佳的里長,可能要等待數日
,有時候可能被相關主管單位忘了,真的,政府施政的最高境界,就是忘了。
記者當慣了,最受不了政府這套等待哲學,於是里長向友人請益後,自行買冷包柏油回來
補馬路,這冷包柏油溫度低,藉由陽光加熱,柏油才能與原來的路面融合,成為一體,再
經膠鎚搥打,必能堅固耐用。因此大太陽天,是最佳的施工時機,里長抓緊時間,趁著天
氣大好,趕緊修補里內三處破洞。說實在的,這種動作,很有點表演的意味,里長戴著台
南市政府贈送的李安斷背山西部牛仔帽,自己以冷包柏油補路。我當過記者,知道這會是
話題,不要怪我,政治嘛,免不了要表演一下。
對街他里一名里民看見里長補馬路,過來察看,說道,
「里長也是人ㄟ,要做得這麼辛苦喔?」
這樣說,好像在烈日下修馬路是什麼豬狗不如的事,我不予理會,繼續工作,大約半小時
,三處破洞修補完畢,到附近菜市場喝碗冰綠豆湯,趕赴興嘉公園找阿麗母女。到得公園
外,見阿麗騎上機車,載著女兒準備離去,此時她神態已正常許多,我裝怒問起,
「你昨天晚上為什麼給我舞這齣的?」
她說,
「沒有啦,就是兩個醫生開給我的藥沖到,害我神智不清!」
好屌的理由。我繼續問道,
「那你現在要載女兒去哪裡?」
她說,
「載她回家!」
我問道,
「你不是會害怕?」
她說,
「沒關係啦,那人已經跑掉,不會來了!」
語罷母女共乘離開,臨走時女童跟我道別,
「肉腳里長,再見!」
因為我以前收容過一隻流浪狗,名叫「肉腳」,女童因此喚我「肉腳里長」。
回到工作室,沖了涼澡,小睡一下,才睡了一小時,電話又響起。那頭一個女子的聲音,
軟綿綿,輕飄飄,甜而不膩,像一支香草口味的棉花糖,說道,
「里長,我是社會局社工,姓陳,你們里內有一個小女孩家庭環境不太好,我們下午想過
去看一下!」
我隨口應好,希望趕快結束談話,因為真的很想睡,但那棉花糖千絲萬縷,綿延不絕,繼
續談論小女孩的事,過了大約五分鐘,我開始意識到,這棉花糖看似柔弱易斷,卻堅韌無
比,要隨便打發她,恐非易事,於是站起身來,把這幾天所見所聞一一道來,雙方講了大
約半個小時,確定社會局將強制介入這個家庭。
下午四時許,社工來電,稱已到小女孩家巷口,希望里長陪同前往,我騎腳踏車趕赴,見
巷口站著兩名女子,其中一人為王小姐,曾到小女孩家中,審核弱勢家庭兒童資格,蒙她
憐憫,小女孩之前曾獲每月三千元補助,因此我認得她。另一人身材較高,長髮披肩,清
秀的臉上掛著一副文藝青年的眼鏡,應該就是那棉花糖,里長帶同兩名社工進入阿麗家中
,屋內昏暗,阿麗母女正在睡覺,想必這幾天連番折騰,母女都累了。
我開啟屋內電燈,阿麗幽幽轉醒,我介紹來客,賓主分坐,小女孩繼續在床上睡覺,棉花
糖陳小姐見阿麗右手包著繃帶,問起原由,阿麗說,
「是車禍跌倒受傷!」
陳小姐「喔!」了一聲。我插話說道,
「阿麗,你老實說,沒關係!」
因有關鍵證人在場,阿麗知道撒不了謊,才道出在公園內兩度自戕始末,不過她還是強調
,
「是兩個醫生開的藥沖到,才會這樣!」
陳小姐又問道,
「你為什麼要在女兒面前做這種事,你知道這樣會她很不好嗎?」
阿麗居然若無其事答道,
「我以前在家裡就做過一次啦!」
一旁的王小姐說道,
「政府補助你生活費用,是希望你好好照顧女兒,可是你並沒有做到!」
阿麗敷衍道,
「好啦!好啦!我會改啦!」
雙方言語拉扯了十來分鐘,陳小姐覺得攤牌的時間到了,說道,
「你已經沒有能力照顧你女兒,我們會安排她到一個妥當的家庭暫住,這是為了她好!」
阿麗聽到這句,臉色大變,大聲問道,
「你們要強制?」
陳小姐答道,
「對!」
阿麗抓狂站起身來,上前一步朝牆角探身取物,我以為她要拿球棒攻擊社工,當即全神戒
備,伺機要搶下球棒,但阿麗拿起的不是球棒,是放在地上充電的手機,忽地右手在空中
橫向一揮,怒斥了一聲,
「小孩是我生的,不可能讓你們帶走!」
她急急走向門口,邊走邊說道,
「她也不會跟你們走,不信你們自己去問她!」
語罷跳上機車,往巷口急奔而去。
我問陳小姐,
「你們今天就要把她帶走嗎?」
陳小姐答道,
「是,不帶走她,如果今天晚上出事,我們承擔不起這個責任!」
說完走向床邊,俯身喚醒小女孩,我想小女孩應該早已醒了,只是裝睡,惡劣的環境早已
讓她練就出一套生存的法則,她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看似熟睡,但屋子裡的對話,她應該
全部都聽進去了。所以當陳小姐「叫醒她」,告訴她準備要強制安置時,她翻過身來面對
社工,沒有一絲激烈的反應,只是默默聽著,聽著聽著,兩行淚水滾落臉頰,不管社工如
何開導,她就是不說話,一逕地流淚、拭淚。
王小姐走到屋外,用手機打一一○,表示社工準備強制帶走小孩,請求警方支援。不多時
,八掌派出所一輛警車趕到,下來兩名警員,其中一名是熟面孔,王小姐說明原委,兩警
嘆了一口氣,並不多語。所有八掌派出所的警員,差不多都被阿麗鬧過,光聽住址,就知
道是她家,但沒想到,這次是來帶走她女兒。
我對那熟面孔警察說道,
「麻煩你們多等一下,讓社工花一點時間跟她溝通,我希望小女孩自己願意跟你們走,不
要硬拉她!」
那熟面頭點頭稱是,另一個生面孔也同意。
陳小姐還在床邊勸說,沒多久王小姐加入輔導行列,兩人曉以大義,告訴小女孩,
「媽媽已經沒有能力照顧你,現在都是你在照顧媽媽,這樣對你、對媽媽都很不好!」
小女孩一下子點頭,一下子搖頭,不斷拭淚,親情與希望的拉扯,讓她陷入極度的矛盾,
一個十一歲小女孩不應該承受,卻必須去面對的巨大抉擇。我看不下去,假裝說要回辦公
室拿資料,藉機逃離現場,路上遇有里民詢問,停下來聊天,聊了十來分鐘,轉頭忽見警
車開走,急急去電陳小姐詢問,她說,
「我們跟她談了一個多小時,最後她自己願意跟我們走,晚上我們會連絡寄養家庭,安置
小女孩!」
我後悔沒有留在現場,送小女孩上車,聽她用清脆的童音再說一次,
「肉腳里長,再見!」
回到工作室,感到極大的不安,我跑過三一九、張錫銘,大風大浪見了不少,就是一個平
常心看待,但此刻內心卻陷入天人交戰的難局,於是在MSN的暱稱欄上寫著,
「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我只是請社工來關心一下,誰知道她們會迅雷不及掩耳帶走小孩
,瞬間切割親情,感覺有點殘忍!我到底是做好事,還是做壞事?(天人交戰菜里長,馬
的,社會局這麼猛,早知道就不通知你們!)」
我到底是天使,還是魔鬼?神啊!求你給我一個答案!
但現實還是要勇敢去面對,我打電話告知阿麗這個消息,她不相信,說道,
「她不可能跟他們走的,她只是跑出去玩!」
我說道,
「真的啦,她被帶走了,政府會讓她暫時住在一個比較好的家庭………….」
阿麗不聽我說,掛斷電話,回住處察看後,打來哭喊道,
「里長,你把女兒還我,是你帶她們來的,你給我舞這齣的!」
我說道,
「你不要再喝酒,生活正常一點,人家就會把小孩帶回來還你!」
阿麗不聽我解釋,掛上電話。晚上她不知道到什麼地方,找了一群男性朋友相挺,輪流對
我疲勞轟炸,阿麗先上陣,哭喊道,
「她沒有老母嗎?她老母死了嗎?里長,你把女兒還我…….啊……….啊……..」
接著她的友人紛紛罵道,
「你拆散人家母女,你會得到報應!」
「你給我卡差不多勒,今天晚上就把她女兒帶回來!」
「姊姊要自殺了,都是血……都是血……啊,我也被劃了一刀…….」
還有人跟我嗆聲,
「你家住哪裡?」
一個晚上把我手機扣到沒電,差我以前蘋果日報的長官沒多少,我不堪其擾,打電話給八
掌派出所所長,請他晚上多派警車到里內巡邏,所長叫我先到派出所閃一下。
我騎機車到派出所,臨行前阿狗跳上機車腳踏板,原本想趕它下車,但心想,這狗去年逃
過一場生死大難,讓它陪著我也好,當即驅車前往派出所,到得所內,副所長笑臉相迎,
引我入座,泡茶招待,說道,
「已經派警車加強巡邏,回報沒有發現異狀!」
他剛到這所,不太了解阿麗,一名老鳥笑著走過來,說道,
「阿麗喔,你不要理她,她不會死的!」
我把剛剛被一群她的朋友輪番嗆聲的事說了,那老鳥問道,
「大概幾個人?」
我說道,
「聽聲音,那裡大概有七、八個人!」
那老鳥說道,
「我知道了,應該在醉龍那裡,她常常跟他們在那裡喝酒,七、八個,應該就是那裡!」
醉龍我知道,隔壁里的一個酒鬼,住在巷子裡老爸留下的一間破舊日式平房,沒有門,沒
有廁所,吃、喝、拉、睡,全在同一個地方進行,走進巷子,當場一股屎尿味撲鼻而來,
尋常人要進他家,非得掩住口鼻不可,但一群酒鬼卻能在裡面吃吃喝喝,耗上一整天。
我原先還以為阿麗是去哪裡落來一批兄弟跟我嗆聲,知道是醉龍那夥人以後,懼意全消,
那群人站都站不穩,要對我動手,恐怕沒那麼容易。當即告別眾警,驅車往醉龍住處奔去
,直搗黃龍,卻不見半個人影。回到工作室,已經十一點多,阿麗又來電,這回語氣相當
平靜,平靜得令人害怕,她說,
「里長,感謝你過去的照顧,我要自我了斷,這裡有一把刀…………」
話還沒說完,就掛上電話。
我沒有打回去給她,因為知道談不出個屁來。
頹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播放著阿扁千金陳幸妤叫他公公去自殺的新聞,沒心情看,滿
腦子想:這是一場賭,賭派出所老鳥說的「阿麗不會死」?還是賭阿麗說的「我要自我了
斷」?我不想賭,卻被迫要賭。
最後我賭「阿麗不會死」!
臨睡前,我向上帝做了一個禱告,
「神啊,求你保守阿麗的生命,不要讓她發生意外,否則小女孩會恨我一輩子!」(待續
)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四,天氣晴
(續前)今天早上八點多醒來,不到十分鐘,手機響起,是阿麗來電,她語氣平和說道,
「里長,昨天晚上不好意思,但是拜託你今天把小孩帶回來!」
阿麗沒有死,我賭對了,感謝上帝!
我說道,
「我今天上午到社會局問一下!」
阿麗應了聲「好!」掛斷電話。我這是緩兵之計,跑了十幾年社會新聞,知道這種情況下
,要把小孩帶回來的機會,微乎其微,阿麗現在每天喝到爛醉,政府更不可能把小孩子交
給她。但我今天確實要到社會局,詢問小女孩是否適應新環境,我沒有騙阿麗。
外出吃早餐時,阿麗又打來問,
「社會局說怎樣?」
我回道,
「還沒去!」
她馬上掛斷電話。
吃完早餐的回程途中,遇到「阿姑」。她不是我真的姑姑,是我父親年少時的結拜姊姊,
他們和另一個已經過世的「阿姑」,十來歲就一起到火車站附近討生活,年紀小,怕被欺
負,所以三人結盟,革命感情不輸親生手足,自幼我就尊稱她們叫「阿姑」。我說道,
「阿姑,有一件事要麻煩阿姑的兒子發財兄,拜託他跟阿麗講一下!」
阿姑說道,
「別說拜託,是什麼事?」
我把昨晚被阿麗和她那幫酒鬼兄弟連番疲勞轟炸的事說了,我怕老人家不接受母女被拆散
的事,反倒要罵我,因此順便把為何會通報社會局,導致阿麗的女兒被強制帶走等情由一
併說了。我希望發財兄可以幫我跟阿麗說勸一下,這發財兄以前是里內有名的老酒鬼,算
是阿麗的酒國界的學長,資歷深,講話大聲,我想,找酒鬼去跟酒鬼談,應該比較適合,
畢竟他們的頻率接近。
在我擔心阿姑可能開罵之際,阿麗剛好騎機車經過,見到我,當即停下,又到了一次歉,
表示要到學校找女兒。她哭了一晚,兩眼浮腫,左手腕紗布已經拆下,傷口並不明顯,但
大臂上多了幾道細細刀傷,可能是昨晚劃的。她一早想到女兒終究要上學,所以趁著自己
還清醒,趕往學校找人,但這一點社工早已料到,因此今天一早已打電話向學校說明原委
,並幫小女孩請假到學期結束,學校也答應保留女童學籍。
明知阿麗會無功而返,但為了不挑起她敏感的神經,我還是假意說道,
「好,那你去學校看看,等一下我去社會局問一下!」
阿麗離開後,阿姑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這樣做是對的,阿麗的女兒跟她這樣下去,會被帶壞,發財我來跟他講,叫他去幫你
!」
有阿姑相挺,我精神大振,當即驅車前往社會局,到得社會局,局長相迎入坐,我還沒道
明來意,他已知情,因為他昨晚也被阿麗鬧過。阿麗那群酒鬼朋友,不知弄到什麼線索,
居然找到市長的秘書,秘書在電話裡聽阿麗哭得呼天搶地,以為要出人命,趕緊回報市長
,市長指示社會局長妥善處理,局長打電話給阿麗,電話那頭又是一陣哀號,任憑局長如
何解釋,阿麗總是不聽。
局長請福利課課長前來他的辦公室,福利課長找來承辦人棉花糖社工陳小姐。我開門見山
說道,
「雖然安置了小女孩,但阿麗是個問題,不知社會局可有相關配套措施?」
福利課長說道,
「目前我們只是緊急安置,帶走小孩是一種親權的剝奪,最終還是要由法院裁定,三天內
我們會向法院提出申請,依照小孩母親現在的情況,法院應該會裁定小孩先住寄養家庭,
每三個月我們會重新評估一次,如果小孩的母親表現良好,生活已經明顯改善,法院會裁
定將小孩歸還給母親!」
我如在漆黑的夜裡,看到一盞明燈,興奮地問道,
「這麼說,阿麗還是有機會的?」
課長笑了,說道,
「對,端看她的表現如何!」
我又問棉花糖社工陳小姐道,
「女童在寄養家庭還適應嗎?」
陳小姐說道,
「昨天我們帶她回局裡時,她神態忽然變得輕鬆愉快,就像一般的小孩!我們要打電話讓
她跟媽媽道平安,她卻說,『不要,她會給我亂!』」
小女孩的情形我約略知道。她離不開媽媽,但一旦離開,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她很
想擺脫那種向下沈淪的生活,卻無力掙脫親情的牽絆,原本很單純的幼小心靈,被扭曲的
家庭環境,擠壓得百轉千迴,比同年齡的小孩早熟許多。
我見過阿麗騎機車送女兒上學的情景。坐後座的女童雙手緊抱著媽媽,側臉貼在媽媽的背
上,臉上泛著幸福的笑容。雖然家徒四壁,雖然媽媽總是蓬頭垢面,但那種孺慕的笑容,
千金難買。
但有一次,小女孩打電話給我,語氣不悅地說道,
「肉腳里長,我家裡那個小姐在找你,叫你過來一下!」
我問道,
「那個小姐是誰?」
她說道,
「就我媽媽啊!」
女童對媽媽有一種又愛又恨的情結,我擔心,這種情結如果繼續發展下去,對她恐怕不是
好事。學校輔導老師也很怕小女孩將來可能會變成另一個阿麗。我們鳳梨會社這個小小聚
落,有一個阿麗已經夠亂了,如果讓「二代阿麗」出現,那我這個里長,就罪孽深重了。
棉花糖陳小姐雖然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但我心裡其實早已有譜,因此未再追問。小女
孩適應力強,周旋在一群酒鬼當中,都能優游自如,這種能力,一般人恐怕還望塵莫及,
她到寄養家庭,應該可以適應。
我道謝而去,正在離開市政府,阿麗又來電,哭喊道,
「他們不讓她上學,怎麼可以這樣……」
不等我說明,她又掛斷電話。我想,還是讓老酒鬼發財兄去跟她講好了。
中午時分,電話又響起,是一個阿桑,六十多歲,在榮民醫院當清潔工,丈夫已過世,獨
生女兒患有精神疾病,她拖著老命在醫院打掃,母女生活吃緊,但堅強地活著。阿麗到榮
民醫院戒酒期間,阿桑很照顧她,阿麗向她吹噓說,我這個菜鳥里長很會幫窮人申請民間
慈善機構的救濟金等等,因此阿麗出院隔日,就帶阿桑來找我。
由於阿桑不是我的里民,基於政治倫理,我不便出手,以免她的里長怨我,但我告訴她,
某立委服務處也會幫人申請救濟金,我可以帶她過去。我想,選舉快到了,立委服務處很
樂意做這種事,雙方各有需求,我只是扮演媒合的角色,兩全其美,共創雙贏。
由於阿桑只有午休時間有空,因此今天中午她來電時,我當即告訴她,
「阿桑,你工作時間比較忙,不如趁你有空,我們現在就到立委服務處去!」
她滿口答應,我提醒她把該帶的資料證件都帶齊。不多時,兩人來到立委服務處,立委助
理很快辦好相關手續,並提醒阿桑,手機一定要開,因為慈善會人員必須先審核案主的家
庭環境,才決定是否提撥救助金,如果找不到人,鐵定槓龜。
阿桑滿口稱是,閒聊間我提起阿麗的女兒被社會局帶走的事等等,她說道,
「她實在不會想,像我全身是病,還拼命工作,就是為了照顧我女兒,她整天喝酒,不為
自己想,也該為女兒想一想!」
我拜託阿桑跟阿麗勸一下,阿桑說,
「她脾氣發起來,誰也勸不住,等過一陣子,我再跟她講!」
談話間手機響起,是發財兄找我,我把相關情由說了,他滿口說好,但並未評論。在立委
服務處又聊了一陣,與阿桑道別而去,她到醫院上班,我則回家休息。
有一個里民的老闆的姊姊的女兒,日前乘坐男友機車,遭一輛自小客車撞擊,男友擦傷,
女子斷腿,肇事者逃逸,當時曾找我幫忙。今天晚上九點多,里民的老闆來電,稱嫌犯已
經到案,希望我能陪同前往交通隊。我當即驅車前往,途中想起以前當社會新聞記者的情
景,差不多也是這樣,隨傳隨到,歹命。
在陪里民的老闆的姊姊的女兒的男朋友等候製作筆錄時,手機又響起,是榮民醫院的阿桑
,她說,
「我剛剛打電話給阿麗,她哭哭啼啼說她女兒被帶走的事,我跟她說,這是政府的好意,
要暫時照顧你女兒三個月,等你自己把身體養好,人家自然就會把女兒還你,如果政府要
照顧我女兒,我老早就把她送過去了………」
我問阿桑,阿麗有何反應?
阿桑說,
「她心情有比較好,已經回家休息了!」
我非常感謝阿桑幫我打這通重要的電話,她雖然是社會底層的人,卻如此情意相挺,令人
感動,我再三道謝,她說我幫她的忙才大,雙方客謙一陣,才掛斷電話。
處理完交通事故,我打道回府,行經阿麗家巷口,趨前探看,見阿麗的機車停在門口,應
該已經回家。我想,過幾天等她心情平復,再去看她。(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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