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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急著看到成果,簡直就是希望能「畢其功於一役」。可是,國父革命也得革了十幾次不
是嗎?
這心態給我的感覺就像一個怪農夫,今天播了種,隔天就想收割那樣,太心急了。台灣社
運人士可能以為只要掌握了什麼「祕方」,比如說媒體或諸多「名人」之「助陣」,然後
稻子一下子就會長得又高又壯。
這個「社運農夫」很奇怪,從不花時間耕耘,卻一心想著祕方,以為真的存在一種什麼捷
徑或更有「效率」的管道,只要掌握「時機」,迅速就能收割,「業績」一下就能攀升。
俗話說,「吃不到三天青菜,就想上西天」,大概就是這樣。齋戒個幾天,就急著問是否
成佛了?是不是往成佛的路上更進一步了?弄個兩天活動,就說是「創造了歷史」或「歷
史性的一刻」;臉皮更厚的,著書立傳,台灣所謂「學生運動」不就是這樣嗎?誰做過什
麼學運?如果那也叫學運,那英國豈不是天天都有學運?而且還更輝煌百倍。但在英國,
我從沒聽說誰是什麼學運份子,根本沒有這種東西,就好像沒有什麼談戀愛份子或洗衣服
份子一樣,那是很莫名其妙的。
說來說去,還是回到老問題:不重視內在感情,太重視外在聲勢或「成果」,太在乎收割
。其實收割根本不用操心,稻子是否熟了,屆時難道看不出來?
而且,更可怕的是,太會搬弄口舌講漂亮話,動不動就講得好像意義深遠或極具思考價值
,一點無聊小事或一點瑣碎小意見,也一概都能用漂亮話加各種艱深辭彙,講得好像很深
奧很深遠。台灣文藝青年或進步青年,實在很讓人厭惡,虛榮到徹底,毫無半點真誠。
3. 太重視「黨中央」。
一個極其簡單的事,不知道為什麼,總是要弄得好像很龐大、很複雜、很隆重、很艱深,
而且有時彷彿有個什麼「領導中心」似的,有模有樣。
這個「黨中央」,控制著許多事的進行。常讓我感覺好像在從事一項什麼複雜的企業活動
或節目似的,凡事得經過相關部門重重批准,當然更必須給幹部和總經理們過目裁決。而
且,事先得彩排、研究個老半天;彷彿許多事不是「權力核心」或「決策圈」以外的人所
能插嘴。可是,有這麼難嗎?
相對地,在英國,如果我願意,我很容易就能參與或促成一個活動的形成;只要我願意,
我的意見似乎也很容易就能在團體裏傳佈。而且,不會有人關心我的某種「意識形態」是
否「純正」或穿著有沒有整齊、頭銜夠不夠社會份量等等。
我當然不反對一個大型團體在平常的例行事物上有其規劃和權責分工,但是,許多時候,
這種所謂「分工」或監控或開會等等,根本是多餘且有害的。
多餘不用提了,之所以有害是因為,一個運動或活動,如果老是要弄得複雜兮兮或偉大非
凡,一般人怎麼會敢或怎麼會想加入呢?那樣一種黨中央,等於是自己把自己給封死不是
嗎?我不知道這除了讓自己感覺很炫之外,對誰有什麼好處?
台灣社運總是帶著很強的一種「表演」色彩,像表演大會操一樣,總是想「規劃」活動,
把它弄得有模有樣、面面俱到、聲勢浩大,可是,「規劃」什麼呢?有這麼難、這麼嚴重
嗎?難道我們是在做一場表演?
而且,每個人自己難道沒有一點自主性?沒有一點不爽之下的自發作為?一定得等什麼團
體或一堆團體掛名串連來「發動」之後,我們才能出門去抗議或表達我們的不爽嗎?
許多時候都有所謂「活動檢討」,總感覺像是在說我們已經完成了一次表演任務,現在第
一階段節目已經結束,大家來想一想「下一次表演」要如何改進,如何隆重推出更好的節
目。
可是,如果我們相信發自個人的感情和力量,哪有什麼結不結束的?任何人或任何團體隨
時隨地都可以單獨或呼朋引類去幹點什麼不是嗎?比如說,自己到 AIT 前去給他舉牌靜
坐一下,比如說,捐點錢給哪個機構,比如說,寫封信去罵政府官員等等等,有什麼難?
台灣社運界大概是中選舉毒太深了,所作所為的模式與心態,往往跟政客搞選舉毫無兩樣
,老是思考著要如何把力量「集結」,好像個人的力量是不存在或不重要似的。就跟「做
節目」一樣,一切活動似乎都只能是「規劃」之下的集體作業,後面有一個「黨中央」在
控制。
再說,哪來什麼時機?你怎麼學英文,就該怎麼做社運。學好一種語言,不外就是隨時接
觸,經常練習,哪來什麼時機問題?但台灣社運卻常常講說要利用什麼「時機」,掌握什
麼「趨勢」,講得煞有介事,實在很噁心。
搞黨中央搞久了,人們就變得很被動,沒有黨中央「發動」什麼,簡直不能有什麼作為。
就算有的話,也往往把它視為「不成氣候」或「不重要」,嗤之以鼻。
其實,我們不該整天罵媒體,因為,我們自己的心態不就跟他們一模一樣?人多的就重視
,有名人出現、有頭銜的,就彷彿多了什麼「份量」,「值得」我們關注。
社運界的種種心態和行為,其實就跟媒體或政客作風毫無兩樣,只不過是把「選舉遊戲」
換個形式演出而已。就像打小蜜蜂跟打坦克車其實都是打電動,骨子裏的精神是一致的。
在台灣,誰能否認這一點?
可是,一切氣候難道不是由無數的「不成氣候」給弄出來的?我們又不是每一次活動都是
武昌起義不是嗎?如果我們不是一心想著「畢其功於一役」,那麼,任何人大可自己一個
人隨時隨地幹點什麼,而根本不需要「黨中央」來「發動」。可是,台灣的社運界就跟政
客一樣,全然不把這種個人力量看在眼裏,我們只看重「大型的」、「人數多的」、「有
名的」、「媒體感興趣的」、「有頭銜的」。
可是,我如果今天心血來潮,我難道不能自己一個人或多找一兩個朋友去某個地方舉牌或
干擾什麼會議的進行?有那麼難嗎?我們又不是摩托車,需要別人來幫我們「發動」嗎?
難道我不會自己「發動」自己?
我看到的英國社運是一波又一波的浪頭,不管多麼微小的浪,它總是從來不間斷,而台灣
卻不然。台灣的社運模式就是論述或開會。論述得越艱深越炫,但其實所要表達的不外只
是一些很阿西的意見。至於開會,往往開了很久很久很久,開得人仰馬翻、精疲力竭,然
後「規劃」出小小的一個人工浪頭。更奇怪的是,沖完這一浪之後往往立刻急著問說堤防
倒了沒?或者抱怨說我這偉大的神聖一浪,為什麼別人都沒有注意到?
英國的社運,使我大約能有個信心:某個堤防儘管再堅固,總有沖垮的一天,因為他們每
個人或多或少都是「社運人士」。可是,向來迷信「大而美」的小台灣,卻一直相信彷彿
有個什麼神奇浪頭,經由「黨中央」的「集結」,或經由「名人」的帶頭,或經由某種時
機的美妙掌握,就能帶來致命一擊。這樣的社運文化不改,老實說,我對之完全不抱任何
期望。
可以這麼說,英國式社運是一種生活方式,發自個人感情和基本認知,做起來自自然然,
既沒得炫,也一點困難度都沒有,任何人,大大小小男女老幼都可隨時隨地從事各種形式
的「社運」,就跟學校組任何一種社團一樣,簡單得不能更簡單。
而且,不會有人在隊伍或在活動裏區分誰比較資深,誰比較資淺,誰比較有「份量」誰沒
有,誰該站隊伍前頭來「領導」,誰該笨笨地充當人頭,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至少不
是一個「有用」的人;彷彿他不是「一」,而只是幾萬人之中的「幾分之幾」似的。
台灣式跟英國式社運正好相反,走完全相反路線。在台灣,「社運人士」變成一種特殊身
份或特殊作為,一點都不生活化,喜歡「領導與被領導」,走的是「黨中央」路線。而且
,更奇怪的是,其成員一個個口吐艱深而怪異的語言,讓人很容易就能區分出誰是社運人
士或什麼文化菁英。
可是,在英國,可以說根本沒有「社運人士」的存在,因為大家都是「社運人士」。就好
像大家如果都是人,那麼,強調自己是人就沒有什麼意義一樣。
4. 喜歡把簡單的說得很難。
除了簡單的事喜歡搞得很隆重、很困難之外,更喜歡吊書袋、吊「理念」。這簡直就是台
灣「進步青年」一個基本現象。簡單一個想法,應該大家都能懂的,偏偏要把它講得很困
難,講得玄之又玄,以便讓人佩服。
問題是,如果你不是智能有問題,怎麼會把那樣一種超簡單的意見講得如此不知所云?
聰明的人,把困難的想法講得讓人聽懂,充滿虛榮的笨蛋則相反,一個很幼稚很瑣碎的想
法,他偏偏能講得很炫、很玄。而且,不令人訝異,報紙特別愛登這樣一些極其低能的文
章。
經過這麼一種玄妙論述,搞得人心惶惶,令人望之怯步。於是,只能吸引同樣自命不凡的
一些笨蛋、而「一般人」彷彿沒有五把刷子就無法參與社運似的。比較老實一點的人,說
不定還真的以為自己學問見識不如人。
可是,我實在無法想像,如果連純粹抽象的哲學觀念都能表達給一般人聽懂個大概,難道
還會有什麼和現實有關的想法,卻反而抽象艱深到無法用簡單的句子來表達?
我一點都不反智,而且正好相反,我認為我們應該少點濫情,多點知識和見識。可是,真
要談知識就得談得像樣一點,不要永遠只會講那不知所云的幾個詞彙,整天無時無刻、隨
時隨地亂吊書袋吊個不停,或總是口吐又艱深又偉大的一些奇怪語言,好像小學國語老師
沒有教好似的。
憑良心說,我們什麼時候能跟進步青年好好溝通幾句?幾乎不可能!更不要說什麼「討論
」了。我有時真是不禁懷疑,台灣這些進步青年是不是自卑感都很重?所以需要很多裝飾
品或化粧品來維持那弱不禁風的自尊?
難道我們不想與旁人溝通?溝通就要有溝通的誠意,一個想法也才有可能逐漸獲得眾人的
支持不是嗎?如果老是要像在寫什麼蹩腳論文那樣講話或寫東西,實在很討人厭,那只會
讓一個想法更形萎縮,而不是更茁壯。
聽台灣進步青年講話或寫文章,常常讓我感覺實在他媽的很難受,簡直想懸樑自盡。
在英國,我無法想像會有什麼「進步」團體講話或寫文章是這副德性。也許,台灣進步青
年就像一個小朋友,剛學會九九乘法,很得意,然後就每天強調九九乘法的重要性,而且
故意講得玄之又玄,講得偉大不凡,彷彿擁有它是一種不得了的能力或特質似的。
5. 喜歡檢驗別人的意識形態。
關於這一點,我寫過太多了,這似乎是「號稱左派」的特有現象。簡單說就是,懷抱著虛
榮,以為左就比較炫、比較酷,於是喜歡強調自己才是「真正」左派,而別人不是;於是
喜歡整天在一些老掉牙的「理論」或「蔣公說」等等上面打轉,謂之「深化理念」。
幾乎從十幾年前的什麼「學生嘴巴運動」開始,「理念」這兩個字就塞滿了進步青年的嘴
巴,整天強調理念理念的,可我不知道他們曾經提出過什麼理念?我聽到的,往往只是一
些充滿虛榮的蠢話或傻話而已。
同樣地,我也不反對學術討論,可是,要講學術就要像樣,不能總是胡扯不是嗎?而且,
在你自己所屬的學界裏,難道還討論得不夠多嗎?seminar 還不夠煩嗎?難道不能盡量用
簡單一點的語言跟大多數人講話或寫東西?
我們不是老強調什麼「普羅大眾」嗎?可是,你何時真的想跟別人溝通?你只是想跟別人
炫罷了!把一種理應眾人皆能懂的瑣碎想法,故意講得那麼難,這是什麼心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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