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ChiLoun 看板]
作者: ChiLoun (質本潔來還潔返) 看板: ChiLoun
< 四方集>
隔窗觀夢
◎陳芳明
夢的追逐者是我。夢中之花的盛開與凋落,我雙手捧過,也惘然失卻過,
而且不止一次。從年少的癡狂,到中年的執著,夢的開落隨我一路走來。縱
然經驗過太多的笑與歡愉的淚,我的追逐仍然不捨晝夜。有些夢如窗外的雨
水,碎得滿地;有些又像牆邊那一排濡濕的玫瑰,開得燦爛而壯烈。幻化的
,以及蛻變成真的,都只能視為我生命歷程的必然。
雨中的美濃,是我的一個信約。每年夏天,我總會回來造訪。遠山噙淚,
芭蕉欲泣,彷彿看到我如見故人,隱隱揮灑著悸動的歡喜。我來,是為了另
一位從未謀識的故人鍾理和。我真正能夠認識他的名字所暗藏的意義時,他
已經遠逝許久。他遺留下來的文字,透明,乾淨,一塵不染,就像他青春時
期的戀情。閱讀他,我窺見了一個時代,也窺見了自己的夢。
美濃於我是一個信約,絕對不是我與鍾理和之間訂下誓盟。我只能以著單
純的情感記取他的文學構築起來的夢,那樣的夢也是屬於我的時代。每當回
眸凝望五○年代的台灣,我看過太多悲愴的面容。那是一個特殊的,無法輕
易解釋的歷史轉型期。淒清的凌晨、垂淚的寒星,見證過絕情的槍聲如何奪
走多少理想。鍾理和是那樣顛躓地穿越惶惶的歲月。他的朋友,他的弟兄,
吶喊出最後一聲求生之欲時,鍾理和必須強忍著悲慟,埋首於文學之夢的營
造。傷痕纍纍的記憶,並不全然烙印在他的書寫之中。但是,我很清楚,當
他寫下每字每句,都深沉壓抑著內心的痛。他總是保持一顆澄明靜定的心靈
,構築他一輩子未能完成的夢。
不能完成的夢,就不值得追求嗎?這是他的文學為我帶來的質問。從落地
窗的玻璃,你可以看見我的幻影。滴落在枝幹與花叢的雨水,也流淌在我幻
影的前額。鍾理和這時若是回到美濃,你猜,我會如何回答他?你當清楚我
的脾性,並且也知道我的答案。我仍將繼續追求,即使是一個不能完成的夢
。他的人格是這樣告訴我的,他的魂魄若是歸來,也將以著清晰的聲音回應
我。
上蒼賜給他的生命是如許短暫,卻又給他一個巨大的夢。在他身體最痛苦
的時刻,仍然使用質樸、清潔的文字描述他熟悉的故鄉,以及他最親愛的鄉
民、農民以及病友。美濃於我是毫無隔閡的,只因為我來到這個小鎮之前,
就已從他的文學窺知了。他從未知道生命的終點止於何處,只要一息尚存,
他的筆就不能停止。我非常能理解他的心情,停止做夢,生命的意義就無法
擴張。他繼續編織著夢,凡是入夢的每一個文字,都在堆砌他生命的深度與
高度。他的磚石疊起,非常堅實,縱然看來是一座並非美麗的城堡,我看到
的卻是生命的豐碑。
我會走上文學的道路,並非是受到刻意的指引。生命中的許多選擇,我相
信是在分叉點上,在十字路口,在轉彎處,在錯肩而過的地方,接受了無聲
的召喚或莫名的啟示,而使靈魂產生了戰慄,並且做出了決定。我相信鍾理
和文學,是迴旋的生命旅路中的一個呼喚。我領著學生來到美濃時,多少華
年匆匆逝去。但是,那年他給我的一個夢的啟示,卻並未改變。他的許多未
完成,也許銜接了我的道路。
靜靜坐在這裏啜飲咖啡,我對著玻璃上的幻影,是不是也像是一個夢境?
你會同意我的,生命中的許多未完成,並不一定需要完成。夢中之花,要怎
樣盛開,要怎樣凋落,絕對不是任何人能夠清楚。我比較偏愛的是追逐時的
那份快意,追逐一旦展開時,生命的縱深就會加寬。隔窗窺夢,美濃的這場
雨下得這樣古典,又是這樣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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