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向夢想的國度:我的計量經濟學研究之路
中央研究院經濟研究所管中閔
每位選擇學術研究作為人生方向的人,多少都有一些不同的原因和機
緣。而我自年輕時的慘綠歲月起,一路跌跌撞撞,才逐漸踏上學術研究的
這條路。
我在高中以前一直是成績很好的學生,但是叛逆心理卻使我荒廢了在
建國中學整整三年的時間,也使我幾乎在大專聯考中名落孫山。然而我並
沒有因此洗心革面 (至今回想起來,也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當年的心理)。
就讀於文化學院經濟系的期間,我仍然只讀自己喜歡的書﹐聽自己喜歡 (但
卻吵死人) 的音樂﹐也與朋友們聊天打麻將,卻不願意多花一些時間讀學校
的書。如是者四年。服預官役時,我被分發到東引 (一個面積僅 3.6 平方
公里的小島) 服役。還記得乘船抵達東引那天,朔風強烈,天氣嚴寒,我
突然開始擔憂自己的未來。當晚在略微透風的寢室中,我幾乎徹夜難眠。
在經過近七年的頹廢生活後,我終於認真思考自己要走什麼樣的路。
我在入伍之前結了婚,也許是婚姻促使我必須嚴肅的面對未來。在東引服
役期間,我首先改變自己多年來對事情漫不經心的態度,開始認真去作每一
件交付給我的工作,甚至改變了自己潦草的寫字方式。沒有公事之餘,我
仍然讀自己喜歡的書,但也撥出一半時間重新念那些在大學時被我棄置一旁
的經濟學教科書。即使認真讀了一些書,我對自己的未來卻沒有什麼清楚
的想法,更沒有想到有一天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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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後工作一段時間,我去了美國,於是有機會重新規劃自己的未來。
剛到美國時,一位親戚遠道來看我,他很剴切的對我分析美國的經濟與就業
市場,並且建議我重新唸個電機或電子方面的學位。他的看法不無道理,
可惜我對電機電子毫無興趣,所以我決定走自己較為熟悉的路:經濟。這
是我人生中一個最重要的選擇。雖然事後看來當初的選擇是對的,但我也
必須承認這個正確的選擇多少帶有運氣的成分。我在 1982 年進入加州大
學戴維斯分校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Davis) 攻讀經濟碩士學位。開學一
星期之內,我就被徹底打敗了,我僅有的一些微積分知識根本不足以應付經
濟研究所的核心課程。即使卯足全力讀書,第一個學季的成績仍然慘不忍
睹。記得期末考最後一天,空氣冷冽,而我心情極度惡劣。當我騎車穿過
枝枒橫空的校園時,心中一再浮現的竟是一句:「他生未卜此生休」。那是
我生命中最低潮的時候。我承認自己能力確實不足,但又不願再像以前一
樣,只是「混」過這些課程。我下定決心,給自己一次機會:重新開始,
從根救起。
隨後的幾個學季與暑期,我全力重修大學部的數學 (微積分,線性代數
與微分方程),統計 (初級統計,變異數分析,迴歸分析與數理統計),以及
一些經濟系的課程。雜在大學部低年級學生中修課使我的自尊頗受打擊,
但我別無選擇,必須為過去的荒廢付出代價。經過這段時間的努力,第二
年秋季當我重回經研所的課堂時,我驚喜的發現這些課程內容,以及當初像
天書一般的數學公式,居然「變得」清晰易懂。我於是知道自己已經踏出
正確的第一步,有機會接近經濟學的殿堂了。那一年,除了認真的上經研
所的課程外,我還繼續上了大學部的實數分析以及統計研究所的數理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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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到數學系修課就成為我的習慣)。當我逐漸感受到自己已在進步,
我的心思開始「不安分」起來,於是嘗試轉學到在經濟學界較負盛名的學校。
轉學的決定,是我人生中另一個重要轉折,也最終使我走上了學術研究之路。
1984 年秋,我進入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Diego;UCSD) 攻讀經濟學博士學位。過去的陰影逐漸遠離,我的學
習也如同南加州的陽光一般明亮起來。 UCSD 經研所的課業非常重,即使
有了以前的基礎,我還是得步步為營。我仍舊維持修數學課的習慣;即使
只是旁聽,我依然認真的整理筆記,並且自己做作業。那時上過的數學課
包括研究所的實數分析,以測度論為基礎的機率理論,泛函分析,隨機微積
分,以及各種數學所的選修課。這些額外的課使課業壓力更形沈重,但也
使自己更具自信,不再畏懼艱深而抽象的理論。我後來的博士論文以及研
究多受益於那些年所打下的數學基礎。也由於這些經驗,我一直鼓勵有志
於念經濟的學生們多上數學課 (跟我寫博士論文的學生則一定要修各種數
學課),一方面訓練抽象思考的能力,另一方面則為未來的研究厚植基礎。
在 UCSD 經研所的課程中,「計量經濟理論」似乎與我特別「投緣」。
計量經濟理論主要是介紹各種計量模型,估計與檢定方法,以及這些方法的
統計機率性質。在學習過程中我發現這種分析方式與我的思考邏輯最為接
近,因此對課程內容也最能掌握。 1985 年春季我修了一門計量理論的選修
課,老師要求暑期後要交一份題目自選的學期報告。那時我正好想多了解
追蹤資料 (panel data) 的模型與方法,便開始閱讀相關文獻,並向一位學長
請教,逐漸整理出一些有關模型估計的新想法,然後寫成報告。開學後一
個多月報告發回時,我不僅得了個 A+,老師還建議我將論文投到計量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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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頂尖期刊 Journal of Econometrics。這個建議使我雀躍不已,更使我下定
決心以計量經濟學作為自己論文的領域;那位老師 Halbert White 後來也成
為我的論文指導教授。完成這份學期報告的經驗彌足珍貴,它使我學習到
作研究的基本工夫:首先要全面性與批判性的掌握既有文獻的精要,其次則
是設法從前人的基礎上發展出新的想法或作法。
其後在尋找論文題目時,我再次遇到困境。有些教授習慣指定論文題
目,而 White 教授則聽任學生自己在浩瀚的文獻中摸索方向。我對此極不
適應,私底下頗有微詞。當時「類神經網路」 (artificial neural network) 的
研究方興未艾,White 教授本人也正全力投入此一領域,我因此涉獵了一些
相關文獻。經過一些嘗試,我首先得以在非常一般化的情況下分析類神經
網路中最常用的「倒傳遞」(back propagation) 機制的極限性質,然後根據這
些結果修正既有方法,從而建構出更為有效的學習機制 (learning algorithm)。
隨後我在網路模型中加入回饋 (feedback) 結構,也建構出不同的學習機
制,並且成功的分析其極限性質。這兩篇純粹的理論分析就成了我論文的
前兩章,而後者經過修正,並與經濟文獻中的學習理論相結合,結果最後發
表於經濟學界中最重要的期刊之一: Econometrica。
即使我一開始對 White 教授指導學生的方式頗不適應,日後回想時卻
非常感激他用這種方式帶領我。他不給論文題目,我只好自己設法尋找研
究方向。如果沒有這一層磨練,畢業後一旦沒人指定題目,研究工作就無
以為繼了。在論文的發展過程中,他更正我的英文,提出問題讓我重新思
考與修正,但不會告訴我該做什麼或怎麼做。多年後和另一位他的學生閒
聊,我們打趣的說:他的指導似乎就是每週一次改我們的英文。然而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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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一致同意,在他這種若有似無的帶領下,我們其實受益良多。除此之外,
他極端認真與一絲不苟的態度更深深的影響了我後來的治學。
1989 年初,我在激烈競爭的就業市場上得到第一份教職。我最先有
三個工作機會,分別來自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Riverside;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University of Illinois, Urbana-Champaign (UIUC)。當時我頗貪戀
加州的好天氣,想選擇 Riverside,但 UIUC 卻無疑是較好的學校。我正
在猶豫不定時,內人適時提醒我:你多年的努力難道不是為了能在頂尖學校
發揮所長嗎? 我猛然清醒,於是下定決心,接受了 UIUC 的教職。回首
過去,1982 年時我還是一名手足無措,程度拙劣的研究生,如今竟然有機
會進入全美前四十名的大學任教。七年彈指,一切恍然如夢。
我在 1989 年夏完成博士論文,舉家東遷至伊利諾州,正式開始了我
的學術生涯。除了教書的準備工作,我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花在研究上。最
初兩年,我將博士論文各章整理修訂,並完成一些相關的衍生論文,包括建
構新的類神經網路模型,分析新的學習機制,模擬分析與實證應用等,隨後
均陸續發表於不同期刊。那時類神經網路雖已被廣泛應用於不同領域 (如
認知科學,訊號處理,生物科技等),但在 (計量) 經濟領域中卻進展緩慢,
遲遲未能打入主流。我於是憂心我的努力是否能得到計量經濟學界的重
視,而 UIUC 的經濟系那時也提醒我不能僅在工程或類神經網路的期刊發
表論文,這些壓力都促使我在研究上另起爐灶。即使後來我漸漸遠離類神
經網路的研究,那段時間所花的工夫並非白費,我也因為涉足其他領域而拓
展了學術上的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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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著與其他學者合作,我的研究方向逐漸轉向「結構性改變」(structural
change) 的問題。我們發展了新檢定方法,並完成了一些論文。但由於其
他學者也同時發展出具有「最適性」 (optimality) 的檢定方法,我們的方法
因此遭受許多質疑,論文也費盡周折才得以發表。此一方向既然受到限制,
我乃轉而探討結構改變點的估計式,而且著重在非恆定 (non-stationary) 資
料下估計式的性質。一位博士班學生與我證明了常用的估計式往往會產生
錯誤的估計結果;這是文獻上第一次發現假性結構改變 (spurious change)
的問題。此結果在理論與實證上都極具參考價值,所以論文的發表極為順
利,也是我相關論文中被引用較為頻繁的一篇。
1994 年是我人生另一個重大轉折。在 UIUC 的生活雖然忙碌而且充
實,與系上其他同仁也相處甚得,但是回台灣的念頭卻始終揮之不去。美
國當然不缺一位計量經濟學者,但我總覺得我在台灣可以發揮更大的「邊際
貢獻」。然而我與台灣學界素無淵源,搬回台灣又對全家影響至劇,這些顧
慮都使我猶豫再三。這個時候內人的一番話再度發揮了關鍵作用,她說:「若
不走這一遭,你將永遠心存遺憾。」我於是下定決心,向台灣大學經濟系
提出申請,然後在 1994 年夏返台。即使後來 UIUC 在 1995 年通過了我
的升等與長聘 (tenure),我還是在翌年夏正式辭去了 UIUC 的教職。
回台時我即以正教授的身份進入台大經濟系,五年後又轉至中央研究
院經濟研究所任職。由於沒有升等的壓力與干擾,我得以在計量經濟的領
域中自由馳騁,嘗試不同的研究方向。我最先仍然做有關結構性改變的研
究。隨著博士班學生的參與,我們開始將這些研究延伸到非整數差分
(fractionally differenced) 資料,也同樣發現了假性結構改變的問題。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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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也探索其他計量經濟學的重要議題, 先後針對非涵蓋性模型
(non-nested model),時間可逆性 (time reversibility),以及其他計量模型設定
發展出新的檢定方法。這些研究成果都有超越文獻中既有方法之處,因此
均能陸續發表於國際上的一流期刊,我甚至認為其中一些結果未來有可能被
寫進計量經濟學的教科書中。更重要的是這些研究大幅度的拓寬了我計量
經濟知識的廣度,更證明了 (只要努力) 在台灣同樣可以做出高品質的研
究。除了發展新的計量方法,我也嘗試台灣經濟問題的實證研究,利用新
的計量模型或方法來分析台灣的景氣循環,景氣對策信號,以及短期利率的
波動行為。這些研究使我對台灣經濟的瞭解更多,視野也因而更形開闊。
即使我已完成了一些研究工作,我知道自己在學術上的成就仍然有限。
回台八年,我真正有成就的或許是成功的帶領了博士班學生走入學術的國際
舞台。我一向認為做學術研究眼界要高,目標要遠,絕不能劃地自限。我
以此要求這些博士生,而他們也都能積極進取,勇於挑戰學術的前沿,完全
符合我對他們的期待。在與他們共同討論和研究的過程中,我深深體會到
教學相長的意義;我甚至可以說我是與這些學生們共同成長進步的。從這
群初生之犢身上,我看到台灣經濟學界未來的希望。
這麼多年來,我已充分體會到學術研究的樂趣。這份樂趣不僅來自於
成果,也在於過程。研究的過程有時得心應手,彷彿飛流直下三千尺,有
時則曲折蜿蜒,幾番起落才能見到雲破月來。而一旦研究有所突破創新,
那種驚喜與成就感,更非筆墨可以形容。因為這份樂趣,我過去才能在學
術研究的道路上陶然自得。未來我不會停頓,因為計量經濟的世界裡處處
勝景,滿眼風光,那兒才是我夢想的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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